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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收回手,握緊拳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想是的。不過黑曜石……我記得,化石為泥和塑石術,對黑曜石都沒什么效果。如果能找到些鎬頭的話——”
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用不著那么麻煩吶。就看咱的唄,肖恩?”
女傭兵從腰間取下一柄銀色短刃,動了動嘴唇,讓它變得與原本那柄石劍一般大小。然后她單手持劍,放平劍脊,毫無花俏地向前一刺——
巨劍嚓地刺進四尺多深,幾乎直沒至柄,仿佛眼前的不是巖石,而只是塊松軟的黃油。
肖恩不禁瞪大眼睛,看著莉莉輕松地抽回銀色巨刃,略微抬起劍尖,再一劍刺進相鄰的位置。
如此接連十數劍過后,女傭兵放下巨劍,晃了晃手腕,踏出一步,砰地一拳轟在巖壁中央。
蛛網般的裂隙迅速爬滿整塊巖壁,將之分割成無數大小石塊,轟隆隆地散落一地。莉莉隨意地掃開碎石,再次揮舞手中的劍,以驚人的速度開出一條向前的通路。
如果現在再和對方‘決斗’,他恐怕接不下對方一劍,肖恩心想。他不禁揣測,這名‘傭兵團長’到底是有了些怎樣的經歷,才能在短短一年內得到這種成長?
他將這個問題提給了身邊的修女,而一反常態地,愛蓮娜微微搖了搖頭。
“讓那些事情過去吧。那不是一段美好的經驗,肖恩先生。有獲得一定就有代價,而我相信,如果再來一次,她也一定不會那樣選擇了。”
女傭兵應當聽見了兩人的低語,但她沒有任何表示。隨著通道向深處開辟,黑曜石占據的比例迅速增加,直至填滿眼前的整個巖層。
“這倒是值不少錢唄?這些寶石。”莉莉咂了咂嘴,再一次抽回巨劍,毫不留情地拍向眼前的壁障,“可惜都是些毒蘋果吶!”
仿佛玻璃破碎的清脆裂響中,漆黑的巖壁向前轟然塌落。肖恩三兩步邁到最前方,瞇起眼睛,盡力打量著這座昏暗的洞窟。
它的內壁完全由黑曜石構成,仿佛這里的巖石曾經被徹底融化,又在一瞬間冷卻凝結。隱約的硫磺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有些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黯淡的紅光穿透巖石,沿著地面彌漫開來,勾畫出一只半睜著的狹長巨眼。
肖恩從未見過眼前的景象。但不知為何,地面上的圖案讓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還在帝國的時候,那名叫做尤菲的少女,講述給他的故事。
——那故事里有白塔巫師,有炎魔,有一扇神秘的鏡子,有惡魔領主,還有「母親」的隕落。
“又是深淵的味道。”女傭兵吸了吸鼻子,有些厭惡地皺起眉頭,“緹婭娜那家伙,不是真的跑去那種地方了唄?”
“也可能是她從深淵,通過「鏡之界」逃到了這里。”安的話語證實了肖恩的猜測,“坦布爾團長,你感覺到什么了嗎?”
他忽然有些不想知道。但那樣不行。肖恩抬起輕輕顫抖的右臂,默誦出簡短的咒文。三個潔白的光球從他手心浮起,繼而緩緩飄向前方——
柔和的光仿佛被吸進了四周的巖壁,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團空間。肖恩邁開腳步前進,也聽到其余人的足音跟在身后。他貼著右壁走到巖洞的盡頭,轉過半圈,又一路返回到起點。
除了巖石,洞里什么都沒有。
這不可能,他想。他感受得到母親的力量,意味著她必然來到過這里。而近日里的那些起事件,也象征著她并未徹底消亡。肖恩不愿相信莉莉的推測,但更關鍵的問題是,他到底要如何找到「母親」?
“——「鏡之界」的天然入口會隨著月相盈虧,用起來可能沒那么方便。不過,曼圖爾·斯塔克正是通過觀察那座入口,再從中收集數據,才成功制造出了那面鏡子呢。”
“——它能夠通向每個人想要去往的地方,不管是這片大陸的任何一處,外層界、還是內層界。可惜哈特的爆炸把它毀了個干凈。如果能仔細研究一下,說不定還能有更多發現。”
“——但也不是件壞事吧?省的再有個惡魔領主之類的鉆過來。誒,這樣說起來,以弗雷格斯那種等級的力量,是不是光伸出個腦袋,鏡子就會整個碎掉了?”
尤菲和琳的對話一句句從腦海中浮現,逐漸勾畫出「鏡之界」的完整面貌。那是座連通著無數場所,聆聽著每一名拜訪者的愿望,再將他們送往終點的……奇跡之門。
深淵的領主曾經通過它嘗試降臨,而肖恩聽說,它們之中的強大者,擁有近乎于神的力量。這樣說來,如果是一名足夠虛弱的,神明的愿望…………?
一切仿佛都說得通了。「母親」從不知何處來到這里,奪走她力量的兇手,則試圖從深淵追來。面對著無法戰勝的敵人,她只有再一次逃入「鏡之界」,前往‘對方’找不到的場所——
“她去了這里面。她躲了起來。”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有個聲音在耳邊催促,肖恩從未如此確定,他與「母親」僅有一步之遙,“等我一下,凱茜,莉莉。我現在就去帶她回來!”
他沖向巨眼的中心,再不去管背后的任何聲音。眼前倏然一片漆黑,繼而被無數星光包圍。幾乎是本能地,肖恩明白了自己該做些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喊出此刻心中唯一的愿望。
“帶我去她身邊。帶我去「母親」那里!無論這有多遠,無論她在什么地方!!”
群星聚攏在他腳下,如同由光斑點綴的漆黑石板,架起看不到盡頭的長路。肖恩快步走向前方,然后開始小跑,越跑越急,直至最后一路狂奔——
星光終于化為虛無,而道路驟然間消散。肖恩踉蹌著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帶著欣喜與期望,抬起頭打量四周的景象。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黑曜石巖壁,不遠處地面的一片暗紅,緩緩搖曳的神術火把,以及帶著訝異望向他的人群。
那是凱茜、莉莉、愛蓮娜、安、以及所有……和他一起進入礦坑的同伴。
“我……這里……”肖恩一時間完全不確定發生了什么,甚至想不通他當前的處境,“你們……認識我……么?”
“廢話。”莉莉拄著巨劍,沒好氣地朝他大吼,“汝到底想干什么,腦子被僵尸吃掉了唄?要是汝一去不回,這爛攤子誰來替汝收拾?!”
吼聲喚回了他的理智。肖恩又大喘了幾口氣,平復因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抱歉。”他知道自己的做法相當沖動,卻并不因此而后悔,“艾薩克、皮爾斯或阿萊婭都可以當一個稱職的團長。但找到「母親」的下落,是我身為現任團長……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所以你試著穿過「鏡之界」,前往她所在的地方。”安輕輕點頭,聲音中竟帶著贊許,“這是足夠勇敢,也很正確的一次嘗試。而作為結果,「鏡之界」將你送回了這里,是這樣么?”
這正是肖恩想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母親她……”
“她就在這里哦。”安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輕柔而憂傷地環視著四周,“就在我們身邊。”
仿佛一道閃電劈中了他,肖恩一瞬間便理解了少女的話。他呆立在原地,努力試著否認安的推論,或是找出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假如說,我的愿望沒辦法實現呢?就好比……「母親」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那會怎么樣?”
“「鏡之界」曾經送我們離開一個封閉的半位面,再將我們帶回到一百年前的艾爾大陸。”安的聲音很輕,此時卻清晰異常,“那一段時空里,緹婭娜依舊活著——只是想要見到她,「鏡之界」有無數辦法實現。然而肖恩,它應當是認為,這里才是最符合你愿望的地方。”
肖恩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沒錯,真實就在眼前,他無法繼續欺騙自己。
“她就是……這座洞窟。”所以挖取寶石的貝隆人死于神術,所以他感受得到母親的氣息,所以……鏡之界回應他的請求,將他帶回了這里,“這些黑曜石…………就是……”
一只手輕輕搭上他的肩頭,凱茜貼在肖恩身后,替他說出余下的話,“……「她」的遺體,還有她的墓碑。”
肖恩忽然轉過身,面朝著漆黑色的巖壁。他抬起手,自胸口徑直向下,右上,再向左,最后回到原點。他知道,無論他再如何祈禱,「母親」都已經無法看見,也無法聽到了。
但至少,他自己可以。
凱茜第二個站到他身邊,做出和他一樣的動作。然后安與莉莉,愛蓮娜和艾利奧,貝爾和阿爾馮斯,以及梅隆王國的三位使節,也以同樣的方式獻上敬意。這并未出乎肖恩的預料,畢竟,他想,貝隆人曾經也是「母親」的信徒。
也畢竟,這應當是他們頭一次,親眼見證一位死去的「神明」。
“我會將這次的見聞向卡瑞姆王匯報,并提議暫時封閉這條礦道。”返回火山堡的半路上,格姆林和身邊的巫師結束了討論,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王室將擬定一個民眾能夠接受的解釋,然后向整個王國發布,以證明你們的清白。”
那些當然是很要緊的事,但肖恩此時不想去在乎——就在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只是簡單地向對方道謝,然后和莉莉一同跟在行列的最后。每個人似乎都在想著各自的事,讓整個隊伍比來時沉默了許多。
當他們走出礦洞時,大概已是下午。騎士們或坐或站地守在出口處,臉上帶著期待或不安的神情。只有皮爾斯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露出‘早有預料’般的神情。
貝隆人的使者們徑直從一側離開。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拖著貝爾去了另一邊。其余人——包括凱茜在內,都安靜地站到一旁,將開口的機會留給了他。
肖恩握了握拳頭,再一次整理過自己的心情,以及一路上準備好的話。
“我見到了「母親」。”
黑鴉的團長緩緩吸了一口氣,環視著屬下們投來的目光。
“她成為了一座巖洞。或者說,那就是她最后留下的東西。數百年來庇護著我們,也被我們信仰著的母親,緹婭娜·維斯·瑪爾,已經不在了。”
許多人張大了嘴巴,卻沒有誰發出聲音,包括皮爾斯在內。
“你們不需要為此負責,誰都不需要。每一個生命,都終將離開這個世界,而「她」也一樣。”
“你們可以去瞻仰她,但不要觸碰她,也不要去追隨她。死亡的力量殘留在那些軀體中,但她一定希望你們好好活著,替她繼續守護這個世界,直至自然地回歸循環。”
他聽到了壓低的抽泣聲,看到許多茫然不知所措的面孔。肖恩抿緊嘴唇,合上眼睛,然后再次睜開。這一次,他神情中的悲傷隱去,瞳仁中仿佛燃起點點火光。
“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須告訴你們——”
“如今繼承著「地之主」的名字,回應我們的祈禱,掌管我們所使用神術的「神明」,也正是奪走母親的力量,導致她沉眠于此的「兇手」。”
此時此刻他再無顧慮。莉莉和尤菲告訴過他的事情,騎士團一路至今的經歷,加上在巖洞當中的見聞,仿佛串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幾十年前他重傷了母親,令我們失去了與她的直接聯系。我不知道這次他是否又做了什么,只從洞里留下的痕跡來看,傷害母親的那個人,很可能來自無盡深淵。”
“我不會要你們徹底放棄神術,也不準備讓你們為母親復仇。只是你們必須知道,冬青堡之中,發生在穆爾祭司長身上的事情,絕不是最后的一次。而當我們遇到困難,選擇向神明祈禱,也換不來任何有用的結果。”
“甚至說,那名「兇手」——他是叫胡魯曼·斯塔克也好,其他什么人也罷——你們都明白,他殺害「母親」,奪取力量,絕不是為了好好地當一個神。雖然帝國的侵略是由「天之主」主導,但我有理由相信,這位新任的「地之主」,也在其中擔任了某種角色——比如說毀掉冬青堡,以及身為「母親」信徒的我們。”
“既然如此,哪怕那一場侵略以失敗告終,他也不可能就此放棄。如今帝國陷入內亂,他說不定會伺機再做些什么。當一位神明心懷惡意,便足以危害整個大陸,甚至于所有活著的生靈。”
肖恩再一次環視四周,與莉莉對上視線,看見她朝他挑起大拇指。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懇求你們,不要迷失于虛假的承諾,或是來源不明的力量。若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請立刻告訴你們身邊的戰友,告訴我、其他軍團長、或是「莉莉諾諾團」的任何人。同為這片大陸的人類,我們只有團結起來,才能夠面對強大的敵人。”
“而若你們不愿再當一名騎士,也可以隨時去找軍需官申領退休金。你們可以前往《黑鴉》的莊園,也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別忘了,你們都說過,生無所厭,滅無所懼。”
一部分人的臉上恢復了少許神采,更多人依舊茫然不安。肖恩明白,這樣的事情還將發生許多次,直到消息傳遍整個《黑鴉》。
“就這樣吧。”他最后說,“離開了她的懷抱,今后的路,輪到我們自己去走了。”
……
當天傍晚,肖恩坐在《白猿之憩》的一角,與阿萊婭,莉莉和阿爾馮斯同桌。女傭兵抓起盛滿麥酒的木杯,主動碰了他面前的杯子,咧開嘴笑得很開心。
“想不到汝還真敢講。”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讓肖恩把準備好的感謝都吞了回去,“汝和汝的騎士團,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肖恩思索著回答。他不準備拋棄母親曾經的教導,更不打算改變騎士團一直以來的信條。至于對「地之主」的祈禱和各種儀式,則需要等到真相逐漸傳開,被大部分團員接受之后,再逐漸弱化——或是拋棄。
“說真的啊,汝等要不要一起加入咱的傭兵團?”莉莉三兩口啃完了一只羊蹄,繼續嘗試著勸說他,“多了汝這些訓練有素的騎士,說不定咱們也能跟雄獅團,或者戰神團那樣的大家伙一較高低吶!”
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個相當不壞的提議,肖恩心想。《莉莉諾諾團》的規模雖小,卻在艾爾納人和貝隆人眼中擁有極高的聲望,遑論自稱‘探險家’卻身為皇族的安。對于失去了帝國支持的《黑鴉》,抽調一些戰斗人員加入傭兵團,以此換來兩大王國——甚至紫羅蘭帝國的好感,必然是筆劃算的買賣。
肖恩沉吟著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邊的妻子,“阿萊婭,你覺得呢?”
銀發的艾爾納人挑起眉毛,“她們不是壞人。而我相信你的判斷。”
肖恩重新認真地看著莉莉。
“非常感謝。”他微微垂頭,“我會將你的話轉達給騎士們,一切看他們的意愿。”他略微猶豫了片刻,“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請求——曾經和你們一起的那位……女巫,尤菲·斯坦米茲女士,我能有機會和她見一面么?”
這當然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目的。在肖恩看來,正是那名粉色的少女一路指引他查清真相,直至救回昔日的同伴們。他毫無來由地相信,如今的一團迷霧當中,對方能夠再一次給他們指引——哪怕她比自己年輕得多。
莉莉瞪大眼睛,繼而哈哈大笑。
“那當然吶。”她開心地說,“咱接下來就準備去找她,汝就跟著一起來唄?說起來,安剛剛告訴我得——汝恐怕還不知道,她已經成了奧倫帝國的宮廷巫師吧?”
肖恩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