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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秦軍的軍法對于兵士來說是一條拼死掙取軍功與家業的坦途,對于將軍來說,卻要人人心中有一本帳,戰前需得好好計算得失才行。
“鳴金,收兵吧!”
“將軍!這時候往回撤,前營的弟兄們可就全完了!楚軍只需首尾相銜……”
“我知道,撤回來多少算多少,盡快收兵吧!”
趙賁的這個決定令人費解,不能接受的副將不僅僅是楊熊一個,頭戴板冠的軍主紛紛出列:“將軍三思啊,如果我軍此時撤退,戰籍落筆必然過大于功,我等如何甘心!”
“是啊將軍,賊軍再精悍也不如我軍兵多將廣,只要趁他們立足未穩全軍壓上,此戰必是我軍終獲大捷!”
趙賁左右看了看,主意不改:“鳴金,收兵!”
冰冷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解釋的余地在,眾多副將相互對望片刻,只得抱拳應諾。
鳴金又叫鳴鉦,當這種像鐘一樣的銅器響徹戰場的時候,許多人開始擺脫對手謀求退路,如果是宋襄公那樣的仁義之君,說不定還會同時鳴金放敵人一條生路。
可是景寥不是宋襄公,現在也早已不是禮樂盛行的春秋,聽到敵人的鳴金聲之后,他熱血沸騰連挑數名秦兵,兩腿一夾馬腹,竟然比秦軍還快一步沖向秦營,看那架勢,不把這些“親近”了一個多時辰的朋友全部留下,他是絕不甘心!
這么獨、這么顯眼的家伙怎么可能沒有弓弩關照,十多支冷箭飛過之后,馬背上變得空無一人,再看時,景寥繞著馬腹打了個轉,楚戟耷拉在地上拖動著,濺起一路火花!
磨刀需要時不時的潑灑些涼水降溫,景寥磨戟更加駭人,他將追上的秦軍后心進前胸出捅了對穿,再往外拔出兵刃,小枝撕扯出的傷口猶如野獸啃噬過一般,令人不忍直視。
當著眾多秦人的面掐死他們的袍澤回營的希望,景寥的做法非常讓人憤恨,尤其是他每殺一人便挑釁的大吼一聲喊出一個數字,更讓一眾秦將戰心暴漲。
這是對于秦軍莫大的侮辱,卻也正是楚軍最好的強心劑,在他的帶領下,選鋒營的將士們爭相報功,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背后全是秦人的血淚,一時間,仿佛現在戰事已經結束,而這些人正在統計戰功。
更有甚者,有個家伙割下敵人頭顱之后嫌棄的看了一眼,一撒手“咕嚕咕嚕”滾出好遠,這樣的舉動對于以人頭計算戰功的秦人來說,無異于表示著:太弱了,報上去也不能算功勞……
人死之后,身軀便是皮囊,對于常年馳騁沙場的人來說,這種事情應該看的很開才對,偏偏就有人看不開。
虞周看不開,是因為他經歷過文明洗禮,為了戰事著想他不會多說什么,但是心里總歸非常別扭。
經歷過生死的人輕視死、向往生,這其實是一種悖論,就拿虞周來說,他可以接受有朝一日自己戰死了身首異處,卻不能接受有人當著他的面如此對待項籍、龍且他們,因為哪怕英雄幻滅也不該被踏作污泥,烈士遲暮亦不該受盡折辱。
那些人頭是秦軍的,他們是秦人的烈士。
所以站在楚人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一地戰功,但是對于虞周這樣本心應屬華夏的家伙來說,最好少死一些人、少一點互相傷害的事情才好,哪怕是為了以后解開恩怨可以容易一些考慮呢……
眼前的秦人沒有那么長遠的心思,他們早在回營者大大少于預期的時候就已怒火中燒,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記得那些伙伴曾是刑徒身份,他們只知道袍澤死了,還是死不瞑目的那一種……
“將軍,楚人辱我太甚!末將請令拍馬出營,給這些賊寇一些顏色!”
“將軍,末將同請!!”
“將軍,你若不答應,我等寧可在此站死,也絕不肯茍活于世!”
“將軍……”
趙賁低下頭,四周全是血紅的眼睛想要求戰;趙賁抬起頭,立刻就能看到景寥驅趕羊群一樣追擊秦兵的身影。
他猶豫了……
軍隊在作戰的時候就像猛獸,兩獸相爭,只要不是太懸殊,輸掉的必然是最先夾起尾巴來的那一只。
因為它戰心已失、膽氣已喪,再出爪牙必不如另一只眼明手快。
秦軍沒有失去戰意,相反他們此時正當高漲,但是對于軍中事宜來說,還有一個大忌就是朝令夕改。
秦軍先前的退卻并不算潰敗,那是他們明智的選擇了止損以待更好的戰機,偏偏受了景寥一激之后,自認為可以把人多作為憑仗的家伙全都跳起來了,這一跳,就讓趙賁犯了寡斷大忌。
“將軍!末將寧可做了無頭鬼,也不要龜縮在營中受此羞辱!”
“是啊將軍,拼殺一場吧,士氣可鼓不可泄,我等便是死了,也絕不讓楚人好過!
戰功什么的末將不在乎了,就是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七嘴八舌,三請四邀,如果趙賁是那種心有定計能夠日后翻盤的智將,他此時一定力排眾議。
可是所有人里只有一個人的意見相左的時候,堅持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猶豫片刻之后,趙賁重新跨上戰車:“好,大開營門,今日我等就與楚軍再戰幾陣,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有哀嚎著往回走的,有怒氣勃發往外出的,這種情形稍顯凌亂了一些,讓趙賁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秦軍營門大開的那一刻,率先行動的既不是自己的麾下也不是對面殺紅了眼的那名楚將。
只聽得一聲長嘯之后,楚軍的大纛下面一片慌亂,大纛象征主將與本陣,這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念頭還沒轉完,只見一匹黑亮如油的駿馬風馳電掣般沖了出來,丈余高的巨馬并不常見,更加可怕的是它的眼神,如果說之前景寥胯下戰馬還只是烈獸一頭的話,那么現在奔來的才是天生戰獸,人能從馬的眼睛里看懂戰意,這是什么概念?
馬兇,馬背上的騎士更不是軟弱的,此人借著馬力一路行來,長戟動也不動便能潑灑一地熱血,偶有擋路者,不是被馬踏在地上不知生死,便是被來者挑飛半空砸傷同袍無數。
按理說秦軍剛剛經歷一員猛將再看到一位應該士氣大大受挫,但他們看清來人之后個個打了雞血一樣興奮難言。
楚軍的大纛往前動了!
來者正是他們的主將項籍!
只要拿下此人,何愁楚軍不散?!
“活捉項籍者賞千金,得其尸首者百金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