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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悅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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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殷悅接到法比奧的電話,對方拜托她一個小忙,查閱相關(guān)資料并整理一份檢索目錄出來。
簡單得很,她抽了兩個小時,很快做好,給對方發(fā)過去。
法比奧打來電話道謝,說要請她吃飯。
殷悅說:“這么客氣啊,我看看,不得了,太陽好像正在從西邊升起來啊。”
法比奧笑:“你別這樣說,不是我,是別人找我讓我找你幫這個忙,也是別人要請你吃飯,我可不替你買賬。”
是誰呢?是誰拐彎抹角讓她幫這個無足輕重的小忙,借此既不唐突,又別致地邀請她共進晚餐?是哪個聰明人?
殷悅心砰砰直跳,她心里冒出一個名字,腦中浮現(xiàn)一張臉。
她手心又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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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殷悅在路燈下等,看著黑色轎車從夜色中平緩的駛過來,停在路沿旁。
她走過去,停住,從車窗外望見衍章白色的安靜側(cè)臉。
他轉(zhuǎn)過頭來。
殷悅伸手敲敲車窗,露出一個笑:“嗨?!?
門開了,殷悅坐進去。
開車的是一個年輕華人,姓王,戴眼鏡,有點嘮。王助說今天的天氣,說監(jiān)獄女囚的選美大賽,說歐冠的賽況……
一路上,殷悅嘴里在說笑,心里卻惴惴。
她不安地想:他是在約她嗎?可是若是約她,為什么還要有第三個人來?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那是在一家精裝的酒店,有人來接禮,他們上七樓,是宴席。
殷悅一眼就看到了增高男,后梳的頭發(fā),見到他們,立馬站了起來。
他靠近,低頭輕聲說,輕描淡寫:“他對我有所求?!?
熱氣拂上她耳根,她感覺到對方身體散開的熱度,腦袋一空,結(jié)結(jié)巴巴說:“是……是嗎?”
她聽到他的回答,他低低地笑:“是啊?!?
“哦,這……這樣啊。”她舌頭打結(jié),平日的伶俐不在。
……
席間,增高男態(tài)度大變,誠懇地挑不出毛病:“殷小姐,都是我的錯,是我有眼不識珠……”
“沒想到你和勛先生是認識的,上次都是我眼瞎,不是沒見過嗎,還沒來得及見面,沒認出來勛先生,是我的不好,摔得好,我就該摔一摔,長長腦子,哎呦我就說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殷悅想:誰和你是一家人。
“按照華人規(guī)矩,我自罰三杯,我先干為敬了……”他一口氣喝掉,空杯向下倒。
殷悅沒動。
增高男汗涔涔地看她,惶恐又不安。
他又忙說:“殷小姐你放心,錢的事情肯定立馬照數(shù)還你,不,不是照數(shù),再加幾倍,都是我的賠禮……”
增高男口干舌燥地說,旁邊有人問他什么事情,他說一點小誤會,又轉(zhuǎn)頭眼巴巴望她,伸出手。
殷悅終于動了,她伸手,輕輕碰一下對方的指尖,算握了手。
增高男松一口氣。
他們吃飯聊天。
殷悅坐著,心里真是解氣又心酸。這人欺她,辱她,凌她,現(xiàn)在卻怕她、求她的諒解,可這種轉(zhuǎn)變不是源于她自己,她只是一個空架子,她什么都沒有,沒什么令人懼怕的。
他懾于的是另一個男人的勢。
殷悅轉(zhuǎn)過頭來看衍章,他的側(cè)臉被燈光鍍了一層,她想:他帶她來這里,讓她接受這一切,他是在討好她嗎?
一個男人為什么要討好一個女人?
她不敢想了。
她聽他與別人的談話,他葡語說得真是好,和本地人一樣,流暢好聽,他說一些她聽得懂組合在一起卻不明白意思的行業(yè)話,她又想:如果這個人費了心要討好一個人,那誰能逃得掉呢?
沒人逃得掉。
衍章感受到她的視線,回過頭來,他給她介紹菜色。
他指著餐盤說:“法國菜,蝸牛,用香草、黃油和紅酒一起烤的,”他又問:“喜歡吃蝸牛嗎?”
她垂眼笑:“吃蝸牛,真可怕啊。”
他看著她,也笑起來:“巧了,我也覺得可怕?!?
……
那之后他送她回住處,轎車穿越燈火通明的城市道路。
殷悅坐在車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這樣幫她的忙,他為何要這樣幫她的忙?她一無所有,她如何為報呢?
他問她的學(xué)業(yè),問她的生活。
這樣的氣氛下,殷悅不自覺地吐露了些平日埋藏在心里的話。
“我經(jīng)常覺得自己是很沒有用的,這個做不好,那個做不成,對學(xué)業(yè)其實也不是真心喜歡,只是拼著一口氣,就是不想認輸,想靠它找到一份好工作,世俗功利得很,我知道這樣是很不好的……
“我說出來你不要笑我,愛因斯坦說他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一百遍,因為他的生活,不管是內(nèi)在的還是外在的,都是以那些已經(jīng)死去或者活著的人努力出的成果為基礎(chǔ),所以他希望能夠盡力奉獻自己,希望以同等的貢獻,來回報長久以來從他人身上所獲得的一切……”
“他覺得自己從社會中獲得的太多,而報答得太少,你不要笑話我,怎么和偉人有一樣的想法,他那么偉大,我算什么呢?我只是個一無建樹的學(xué)生……”
“可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同樣的痛苦,我對社會所做的,根本配不上我得到的一切,我是很沒有用的,不能做出貢獻,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有沒有意義,我不知道我要如何度過我的一生,我不知道我該如何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我是很沒用的人,我來這世界一回,是沒有價值的……”
……
他們在樓下道別,衍章看著她說:“怎么會呢?一根草,一張紙,都有它的用處?!?
她抬頭看他,路燈下,那樣的眉眼,憐惜又安靜地望她,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生命是一件很長的事情,你不要著急?!?
殷悅眼眶發(fā)酸,喉嚨哽咽,垂眼說:“謝謝。”
“不客氣?!彼粗彳浀陌l(fā)頂,露出的白色小小的鼻尖。
“你可是我的女學(xué)生?!彼f。
那天晚上殷悅破天荒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他說過的話,心里柔軟又酸澀。
可沒想到下一次再見,是在那樣的境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