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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明未明。
夜半夢醒,譚璐予一把掀開被子,深吸一口氣,帶著些海邊特有的潮濕氣味。
窗外隱約傳來海浪拍打的聲音,就著被褥間的一絲汗腥味,她細細的回想著剛剛夢里恍惚是七八年前的一場往事。
譚璐予突然發現,除了年少時那個人身上的白襯衣和一條洗毛邊的仔褲,她似乎連他的模樣都記不大清楚了。
腳踩著拖鞋行至書桌旁,一手開電腦,另一手抽出夾在系解書里充當書簽的皮筋,撈起身后漂染了悶青的長發隨意扎了個丸子,拎起一旁的玻璃杯注滿一杯涼白開,這才坐下。
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間來回敲打修改,這篇大論文她已經磨了有小半年的時間,本來上個月就已經接近收尾,但因為一些原因讓她遲遲下不了決心。
譚璐予探身摸出枕沿的金屬煙盒,抽出一支噙在嘴邊,卻并不點燃。
猛吸一口未點燃的煙,沒有海綿濾嘴的遮掩,干澀而濃郁的煙草味直沖鼻腔,眨下眼中嗆出的濕意,她盯著眼前電腦刺目的白光,眼神復雜。這篇大論文是她為歸國就職準備的其中一項,而現在她又猶豫了。
一晃神,腦海中又浮現出夢境里面,她站在人來人往的馬路牙子上,踮著腳用臉頰去蹭面前人下巴上胡茬的樣子,而那人勾起的唇角里滿是無奈,手一抖,指尖下壓backspace鍵直接刪掉了剛碼出的一大段結論。反應過來剛剛自己的所作所為,譚璐予抽著嘴角,心里啐了句娘,一把壓下筆記本的屏幕,發出“啪”的一聲響。
厚重的暗花窗簾隔開了窗外冉冉的晨光,她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涼白開,緩緩起身,活動著呆坐三個小時僵硬麻木的四肢。
譚璐予右手揉按著僵硬的后頸,踢拉著步子到浴室沖了個澡,冰涼的水迎頭而下,激的她渾身一個激靈,手忙腳亂的往反方向調熱,就著溫水抹了把臉,這才感覺到了一絲生氣。
抽了條浴巾披在身上,在客廳電視前的地毯上盤腿坐下。她手指間夾著之前未點燃的煙,懶散地伸著胳膊勾過桌上扔著的打火機,撥動扳機印了煙卻也不抽,只倒著架在煙灰缸沿邊的圓孔里,煙霧飄散間恍惚過去與現實交錯紛亂。
肘關節抵著玻璃桌沿,她拿起一旁扔著的快遞袋子慢條斯理的拆開,里面掉出一盒碟片,瞇著眼睛打量一下外殼上的文字,但因屋內光線昏暗遂作罷。隨手將碟片塞進DVD機里,便起身晃蕩到廚房覓食。
乍一聽見電視機里傳來的中文念詞,譚璐予楞了一下,嘴里叼一只面包在沙發上落座。
想到好友姜殊顏半個月前在電話里一派神秘兮兮的口吻提起的禮物,并在寄出后每天一通電話追問有沒有收到的就是這一部電影,譚璐予就有些無力,但看在男主顏足夠養眼的份上也還算認真的看了起來。
120分鐘已經算是冗長,等譚璐予回過神來電影片尾的演職員表已經走了過半,默默撿起掉在沙發上的面包啃了兩口,指彎觸及臉頰竟是一片濕潤,抽了張紙巾在臉上胡亂一抹,她抓起手機撥通了姜殊顏的電話。
“嘿親愛的~收到我的禮物了嗎?”電話那頭的姜殊顏捏著嗓子扮嗲道。
譚璐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好好說話。”
“你不會還沒看吧!”
“怎么,有什么特別的嗎?”譚璐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碟片外殼磨砂的顆粒,漫不經心道,“還值得你特地郵過來。”
“嗨呀,這可是wuli嘉宇小哥哥的銀幕處女作!之前還被提名了華影獎的最佳新人,雖然沒有得獎但也很不錯了。”電話那頭姜殊顏的聲音快飄起來,儼然一副中毒頗深的迷妹模樣,滔滔不絕的安利她家愛豆。
“扯淡,”她冷哼一聲,“半年前你就放棄安利我入坑了。”
“嘻嘻嘻……璐予你是不是沒看啊,你,你先看看啊。”
好友支支吾吾的說辭讓譚璐予心“突”地跳了一下,她一手拎著手機,“刷”地一聲拉開了客廳的落地窗簾,昏暗的屋子被陽光爭先恐后地填滿每一個角落,譚璐予抬手在眼前虛虛擋了一下,瞇著眼睛瞧剛剛丟在沙發一角的殼子。
待視線重新聚焦,看著封面上醒目的那個熟悉的名字,她心底的荒草像是時隔多年終于汲取到了養料一般開始瘋長。
情緒也像是被迅速發高的枝葉搔到,一陣癢又一陣疼,說不清。
“喂?璐予,你還在聽嗎?”
……”
她回神道:“嗯,我在。”
語氣平靜。
“……”
已經聽不到對面在說些什么,隨意的嗯嗯啊啊當做回應,目光渙散在窗外的陽光里,刺的眼睛生疼。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對面的絮絮叨叨歸于平靜,腦海里不由又回想起凌晨的夢境。
那個白襯衫,眉目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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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愈趨濃重的醫學院里,除了紛飛的落葉,滿目都是腳步匆匆的學子,不同的發色,各色的口音,唯一相似的就是眼底濃重的青黑。
小心翼翼地帶上身后厚重的橡木門,剛剛直面了導師怒火的譚璐予長舒了一口氣。
稍稍放松了些繃得有些僵直的脊背,一陣秋風襲過讓她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瞇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逐漸接近的人影,并在他開口前迅速地在嘴巴前比出噤聲的姿勢。
來人莫名的挑著眉毛看她,譚璐予也顧不上給一個解釋,快步上前扯起他的袖管往樓梯間走去。
等已經看不見那扇深色木門后,譚璐予停步,觀察了一下身后人的神色,見不像是有要緊事的樣子方才放心。
“……今天可能不是一個適合談正事的日子。”譚璐予蹩緊眉頭,好半天才吐出這么一句。
沈靖川好笑的看著眼前有些懊惱的女人,只聳聳肩,也不接話。
“……”
譚璐予實在想不出來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去圍觀現在正像一只噴火龍一樣的教授,而且那火還是她點的。
索性嘆口氣,坦白道:“好吧好吧,我怕你進去被火燎到。”
“……”沈靖川楞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你干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