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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于亂軍中接過帥旗,突出重圍救下叔父,以少勝多,一戰成名,此后便拱衛著他叔父,一步步成了梁軍主帥。
被俘之前,他沒打過一場敗仗,勢如破竹,僅僅四年,便殺進鄴城,將景后主趕過長江,從此梁景分江而治。
那是怎樣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即便史家秉公執筆,也掩不住他身上的傳奇色彩。
那是被他隔著千年光陰、通過泛黃史料研究過無數遍的英雄。
他合該是一個驕傲的人。
江隨舟忽然明白,后主為什么會打斷霍無咎的雙腿了。
這似乎是唯一一個,能讓他跪下的辦法。
江隨舟一時出神,并沒注意到自己正一直盯著霍無咎。他也沒發現,即便霍無咎已經燒糊涂了,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眼神,此時正微微皺眉,回視著他。
等他回過神來時,霍無咎的目光已經分外不善了。
江隨舟一眼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似乎在無聲地問他:為什么還不滾?
江隨舟:……。
他心中難得升起的一點動容,頓時消散得干干凈凈。
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收回目光,心虛地冷下了臉,站起身來,單手攏起披風,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霍無咎。
“府醫怎么還沒來?”他冷聲問旁邊的下人。
周遭的侍女小廝們都知道王爺脾氣差,不好伺候,聞言一個都不敢言語,四下里一時一片安靜。
但唯獨江隨舟知道,他自己分明是被霍無咎看得尷尬,外強中干地匆匆尋了個理由,給自己找補呢。
他拿余光去看霍無咎,卻見他早就垂下了眼,沒再看自己。
……即使病著,也著實非常不招人喜歡。
幸而就在這時,孟潛山氣喘吁吁地帶著府醫來了。
還是周府醫。
周府醫背著藥箱匆匆趕來,一進屋,就見王爺正冷臉站在床邊,似在跟坐在那里的霍無咎對峙。見到他進來,王爺略一偏頭,一雙冰冷的眼睛便看向了他。
周府醫向來膽子小,立馬低下了頭,不敢多看一眼。
“過來給他看看。”他聽到王爺冷聲吩咐。
“病成這樣,可別死在本王的府里。”
那聲音好聽極了,語氣倨傲而輕緩,卻帶著兩分微不可聞的細喘,一聽就是身體不好,中氣不足。
周府醫匆匆應是,垂著眼上前,正好看見,坐在床榻上的霍無咎淡淡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看了王爺一眼。
他似乎要收回目光,卻又像有什么吸引住他的東西似的,目光頓了頓,又看了王爺一眼。
周府醫正欲要再看,卻驟然撞上了一道冷戾陰郁的目光。
霍無咎發現了他的窺視。
那雙眼分明已是有氣無力地蒙了一層霧,卻還是將周府醫嚇得一哆嗦。他連忙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走到霍無咎的榻邊,放下藥箱,恭恭敬敬地替他診斷了一番。
江隨舟重新坐了回去。
孟潛山在側,熟練地替他添了新的熱茶,放到他手邊,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今晚宿在哪里?”
看霍夫人今日這模樣,肯定是不能為王爺侍寢了。況且,他又發了燒,王爺體弱,萬一將病氣過給王爺,可如何是好?
江隨舟看著周府醫,一時沒有說話。
孟潛山見他沒打算開口,便也靜靜伺候在側,沒有再問。
片刻之后,周府醫回過身來,在江隨舟面前跪了下來。
“王爺,霍夫人此疾,是因著傷口發炎而發的高熱……”他匆匆道,“夫人能忍,已是燒了有段時間。夫人傷得本就重,再拖下去,怕是要危及性命了!”
江隨舟皺眉:“這么嚴重?”
周府醫點頭:“小的這就去煎藥,一會再替夫人換一遭紗布。只要及時退燒,便不會有大礙。”
江隨舟點頭:“讓孟潛山去煎藥,你這就給他換。”
周府醫連忙應是。
江隨舟單手撐在臉側,側過頭去,看向了坐在床邊的霍無咎。
他雖仍坐著,卻已是燒暈了。方才那雙見誰瞪誰的眼睛,也沉沉地閉上了。
府醫小心翼翼地給他揭開紗布清理傷口,鮮血浸在紗布上,已然粘上了皮肉。府醫小心撕開時,難免還是會扯到傷處。
霍無咎閉著眼,眉頭卻是皺起的。他抿著嘴唇,渾渾噩噩中還在忍著抽氣的聲音,只在紗布撕開時,能從他眉心的顫抖中感覺到,他很疼。
江隨舟忽然想起了一點小事。
他小時候,還住在他父親家,曾經被不知道哪個小媽生的弟弟從樓梯上推下去,扭到了腳腕。他母親那幾天情緒不好,總是哭,他不敢讓她知道,只好一瘸一拐地溜回自己房間,忍了一晚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