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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要說都還好好兒的,兩府的奴仆雖先前不認識,如今見了面也能低頭問個好,府中瑣事也犯不著新教外人,原該負責什么的,有了夫人就還接著負責,宮府里跟來的,也不必多摻和,前后遠近把夫人伺候好就成了。
膳房里倒是多少有些不安穩,畢竟不比院子,地面掃得干凈,門楣擦得光亮,孔雀喂得飽足也就罷了。做飯這行當講究,能干到三君府這份兒上就更不容易,那都是十里八鄉挑出的“天手”,生來就揣著這碗飯的,拿柴火燒鍋熱油,飄出來的味兒都比別人香。廚房方寸之地,同個流派的廚子都要分個主次,燒柴的別惦記洗菜,洗菜的別惦記掌勺,方能保證燒出的菜式口味不遭敗壞,更何況不同路數,煮豆腐的被嗆鮮魚的多看兩眼,都覺得要被染上腥味兒。
被叮囑夫人要喝白粥的日子倒還無妨,無非是白粥里擱不擱紅棗人參略惹了些爭執,可等到第七日首輪藥方吃畢的那日上午,可了不得,西閣那邊兒一句“今日毋需忌口,師傅們斟酌著做”,菜市上一條街的雞鴨仔鵝都險些被斬首示眾。
要問斬首作什么,那自然是剖心取胗兼挖掌中寶,大病初愈吃內臟最補,這幾樣煮脆了浸汁兒又別有風味,清香利口,不膩。可那被彭師傅一路親手拎回來的寶貝,方血淋林往案上一坐,就把主家用天泉水滌了三十遍的頭茬竹葉給坐紅了,被白粥拖延整整七日的大戰,總算找到了開打的由頭。
膳房里打起來了不要緊,傳膳的奴仆婢子們這下遭了殃,連山席流水宴向來是中原江南一帶的土豪鄉紳們擺譜時慣用的套路,被上頭揪住那是要掉腦袋的,北漠地界不時興這套,澹臺槿又是出了名的勤謹自持,今兒倒是偶然鋪張了一遭,且每上一道菜,還非要老爺夫人往帖子上判個高下寫個評語不成。
前來稟話的近侍方紅著耳根將廚房的鬧劇婉轉講罷,澹臺槿就聽見身后動靜,回頭去瞧,正看見宮云息用茶盞掩著唇角吃吃地笑。他忖著夫人大傷近愈理當慶祝,這會子吃口熱菜還要做賦實在不易,便屏退了階下侍婢,湊到她身邊兒問,可要去外面嘗嘗鮮?
只是尋常酒館多腥膩,無月臺又得繞著走,他帶她去的館子,在城南,挨著獵場的竹林里。不比澹臺府上避諱,館子的名字就叫“鶴拓”,跟西樓門匾一樣的筆法,專做南詔風味。這館子路遠,酒也不出名,宮云息原也不曾來過,只有一次聽顏青平說起,好像是他與淵王爺獵鹿乏了來過一次,斬雞燒兔味道還好說,蘸料不敢恭維,尤是一例魚腥草滋味清奇,幸而呼蘭淵生性溫厚,但凡換個桓帝那樣兇蠻跋扈的,鋪子當即就得給抄掉。如此說來,想必這魚腥草必定迅猛,時隔三日,余威仍能使曲折皺紋爬上顏先生眉頭。
宮云息想到這兒,怯怯地將桌上菜肴掃了個遍。因著不曉得魚腥草模樣,倒也未曾覓得芳蹤。
若論盯梢養病的本事,澹臺槿比琥珀犀厲害百倍,琥珀犀再不濟,還通融她口酒釀圓子吃呢,栽澹臺槿手里,別說酒釀,連顆裝在鵝頭做點綴的酒浸楊梅,都要被他先拿銀箸給挑揀出來,順著窗邊丟出去百丈遠,生怕那酒氣順著她的鼻子一通往下傷及脾胃。說出去精細體貼,內里實在嚴苛,想是個人脾性,一時半會也改不掉。
鶴拓樓今日一宴雖無酒可飲,可從菜式上看倒也著實用心,他倆一個時辰前方在流水席上隨便墊了墊肚子,就丟下一廚房殺氣騰騰的老老小小飛也似的逃了出來。想來澹臺槿是常客,鶴樓單子都不必問,就按伺候老饕的路數將地道拿手的本事全呈了上來,只可惜有樣最精妙的,半月一例,今兒竟讓別人點去了。
隔間外頭的門簾發出些悉索響動,布菜的阿翁識趣兒,聞聲退了出去,將這與貴客周旋的活計推給了來人。未見人進屋,就已聽見紙扇子頻疾的撲棱聲,混雜著數串玉飾相擊的脆響。
“澹臺兄今日要來,怎么不下帖子給我?昨兒剛送到的水雞樅,讓隔壁給點去了。”
他顯然與這屋里的客人是舊識,步子輕快動作熟絡,直到合上門回過身看見桌邊的宮云息,才驀得皺緊眉頭,入秋的螞蚱一般噤了聲。
掩上的鏤花木門再度打開,從里面探出個額上佩玉帶的俊俏腦袋,腦袋的主人雖已壓低了聲音,仍有兩股邪火從嗓子眼漏出來,
“程老頭,來了這樣的貴客你不跟我說,是想讓我死嗎?”
“不敢當。”
被點名的老頭杵在門邊一副風輕云淡,應道,
“跟您說了有兩位的。”
“那你可沒說……罷了罷了。”
門復又合上,他嘆口氣,緩進兩步,停在酒桌旁拘禮道,
“不知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在下鶴樓松不古,見過宮大人。”
“見過松先生。”
“你今年回來得倒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