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山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赤蒙夜襲是在半個月前,九月十七。
那天之前人們提起珞伽,還不會用“人間地獄”這四個字。
————————
九月十七,雷雨夜,古樟林。
樹影、閃電、銀白色的劍影,都浸在茫茫水色當中,偶有殷紅血液迸濺而出,打在草葉上。
一個時辰之前,邊防線上最后一位傳令官踉蹌著沖進行府,上稟了赤蒙三萬大軍已經突破西境線,正向珞伽城中進發的消息。
傳令的女將跪在階下,被砍傷的左臂和肩膀之間,只剩下一點皮肉相連。每說出一個字,就有一團黑紅色的血團跟著從嘴里掉出來。
“末將來時,平承軍已全軍覆沒,雙辰所余……至多不過一百。”
她強撐著說完這句話,身子重重跌在地上,肩上斷口徹底摔開,一條穿著銀甲的血乎乎的胳膊滾到一旁。在她身后不遠處,黑茫茫一片的天空里,赤紅色的火焰沖撞著閃電,雷聲隱隱,掩不住漸漸逼近的鐵蹄兵戈之聲。
赤蒙的夜襲其實并不算是出其不意。
南地軍隊,一向喜歡在雨季結束的日子發動戰爭。早在八月底,顏青平就已派遣平承和雙辰兩軍駐守西郊力守邊防,又將瑤山千余弟子分至西北、西南和正西三側城門,與赤蒙接壤地界中最為險要的東南古樟林,則由他親自帶兵巡守。
三道防線,時刻嚴陣以待,絕無疏漏。但凡有一點兒勝算,他都有能力保護整個珞伽從這場夜襲中全身而退。
只可惜,硬攻之戰,勝負從來只仰仗兵力多少,不論兵法高低。赤蒙第一天派出三萬精兵,就是要靠重兵取勝。行府里那位延陵君再有過人本事,一具血肉之軀,也難護得一城無恙。
平承和雙辰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赤蒙的鐵蹄從他們身上碾過去時,只礙于人尸馬骨的阻擋稍作緩行。
子時三刻,夜襲軍隊與瑤山一脈交鋒于三側城門。與此同時,巡兵來報,一隊不明兵種正試圖突破東南古樟林。
西六部銜令人一時間沒能明白“不明兵種”的意思,方蹙起眉頭開口要問,就聽見巡兵首將拱手對顏青平道,
“……人形獸意,力若猛虎,迅疾如豹,銅錘鐵箭不能致死,而且……食人。”
首將的聲音充斥著怒火,眉目卻低垂著絞在一起,呈現出極度無奈的絕望神情。
對于領兵的人來說,自己麾下的士兵戰死是一回事,親眼看著自己的士兵被吃掉,又是另一回事。前者帶來憤怒,后者帶來加倍的憤怒和……肉蟻食髓般的恐懼。
首將不是無能的首將,如果他手下仍有五百可用之兵,也不至于跪在地上棄劍請罪。問題就在于,沒有多余的兵力,此時此刻,力守于珞伽各處的每一個人,都在承受著同他一樣的,難以為繼的力竭和痛苦。
“帶著你的人去支援西城門,那兒的敵人不吃人。”
“那……東南古樟林?”
“我現在去。”
“……末將領命。”
西六部銜令人和蒼耳原本站在殿側,聽聞此言卻快步上前,一下子跪在顏青平跟前。
“大人不能去。”
“讓開。”
“大人,屬下知道戰情危急,不容拖怠。可古樟林之異兵,巡營尚不能敵,大人孤身迎戰,怕是……”
“銜令人擔心本君回不來?”
“屬下斗膽,若失統帥,三軍無主,待敵兵進城,珞伽必遭血洗。”
顏青平聞言笑了笑,頗受用地點點頭,然后繞過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提劍出門騎上戰馬。他身上那件青碧金絲的挺闊戰袍在燭光下閃著光,春秋劍青銅劍鞘雕紋繁復,如同一條盤曲青蟒。
“我不會死,你們也不會。”
破裂在遠山的閃電和戰火熄滅在他的眼睛里,莽莽野雨砸在琉璃瓦上,卻仍未能蓋過這句不可能實現的承諾。
銜令人站起身,攔住了邁步要追的蒼耳。
————————
敵人總要親眼見到,才能知曉他們的本事。
堆疊如山的尸體他見過許多,蹲在尸山旁邊埋頭苦吃的人他倒是第一次見。
顏青平騎馬進入古樟林,馬蹄踏在泥水中發出清脆聲響,怪物覺察,丟掉手中啃噬了一半的尸骨,獰笑著,抬起頭來。
猛獸的眼睛,一貫銳利又明亮,如同照亮死路的鬼火。可這些人的眼仁青濁混沌,深陷在干枯的眼窩里,映著白亮閃電才得以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