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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么可以?且不論回程路險多有山匪,沒有軍隊相護,主子單槍匹馬太過危險,就是主子身上的傷也仍需......”
恩說到一半,看見宮云息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又冷又平靜,沒有絲毫要改變心意的意思,只好放軟語氣,讓步道,
“那起碼讓屬下隨行,多少算個照應。”
“你是要隨行,不過等到了齊北樓,你就走北山道去請百里檀,讓他務必在我們之前趕到澹臺府。”
“屬下遵命。可是,依百里首座的脾氣,他不一定……”
“倘若他不來,你就說是我快死了,還不來……就說是我鳳叔快死了。”
“是,屬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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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西王城北郊的齊北樓,高聳入云玲瓏八角,其名取自“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樓間長廊雕梁畫柱精美異常,王城之奢華盛景,由此可窺見一斑。
她記得顏青平去珞伽之前,也就是他倆趁著涿光收拾穆無伊,在林子里好生廝磨那次,好像是約好了,若是顏青平先回來,就去齊北樓接她;若是她先回來,就去雍南道迎顏青平,還要帶上自個兒親手縫的荷包。
可惜顏青平并沒有比她早回來,不能來接她,而她此時正策馬飛奔,手被韁繩勒出了血,新傷摞在舊傷上。途經齊北樓時,也實在無心多流連幾眼。
多耽擱任何一瞬間,她之前這幾日不吃不睡不停不歇地抵命奔波,都有可能變的毫無意義。
馬蹄終于停下來的那個清晨,王城里罕見地起了大霧,天氣已比她走時冷上許多,道旁桂菊皆頹,只剩下些頑強枯葉和堅韌枝干,眼見著已是要入冬的樣子。
百里檀到的早,帶了一水兒白衣朱帶的女醫官。
琥珀犀也在,頭發稍兒綴著點新鮮露水,一看就是等了很久。
宮云息甫一停馬,院子里那兩個等了許久的先生就湊上前來。醫生關心病人,家人關心家人。
醫者仁心,百里檀雖知恩為了哄他過來編了謊話,好歹醫德不減,打開裝滿寶貝的藥箱慷慨相救。
兄長私心,此時此刻根本顧不上去看百里檀妙手回春,心里滿當當的只有自家妹子,抬腿繞過就地開始忙活的一波首醫女,徑直走向宮云息。
他原本看她四肢健全能走能動,還能帶個傷員回來,當是沒受什么大傷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愉悅,可表揚的話未及出口,就被她那一身祁藍戰袍上斑斑駁駁的血跡堵上了嘴。
右臂傷的最重,豁了極深的血痕;左手勉強保住,手指都在,能不能用另說;左腰破了大口子,幾日勞頓傷口裂開,血跡干的濕的熱的冷的,層層疊疊,把外袍上銀絲繡的云水紋盡數染成了絳紅色;左頸窩也被敵人用短劍不輕不重的刮了一劍,止血的白色藥粉還糊在上面,路上挨了雨淋,不僅沒長好,大有蔓延的趨勢。
這還只是遮不住的,照她的脾性,指不定又掩住了多少。衣服下面那具十年前就已千瘡百孔的身體,想必又添了不少新傷。
說難聽點,早就是具死物了,不過全憑生死卜吊著一口_活人的氣。
可就是這一口氣,她還不好好珍惜,沒日沒夜地卯足了勁兒糟蹋自己。
琥珀犀在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了很久,眼神兒兇巴巴的,大約是心里后怕,又說了幾句不太好聽的氣話。
她挨了訓,也不反駁,低著頭站在那兒,紋絲不動。
琥珀犀沒有伸手去扶她,一來怕碰上什么未知的傷口,二來……
他看著宮云息手底下的副將從戰場上回來都好好兒的,一個個活蹦亂跳,結果到了自家妹子,就跟只剛被扒了皮的狐貍一樣,血乎乎的,渾身上下見不著一塊好肉。
而且就是這樣一只沒皮狐貍,竟還敢逞強,單槍匹馬不眠不休地又送了個人回來。
不好好訓她一頓,怎么能算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哥哥?作為這整個宮家唯一還有權力教訓她的長輩,琥珀犀決定先盡說教之責,再行關愛之實。
誰知道他袖著手站在一邊兒,話沒說完,倒是宮云息主動伸手,想要去扒他的手臂。
一步路的距離,沒成功,垂著腦袋栽了下去。
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是這兩個月來她最為愜意的一刻。
沒有戰爭,沒有陰謀,沒有分別,沒有重逢。不必提心吊膽,不必殺伐決斷,不必疲于奔命,也不必被熾烈的太陽,金白的沙漠和明晃晃的刀鋒劍刃灼傷了眼。
她毫無意識地栽在琥珀犀身上,深秋時節王城里清冷又濕潤的霧氣漫過她的身體和臉頰,在睫毛和發梢上留下些微的晶瑩痕跡。
真的像只扒了皮的狐貍一樣,還是脊梁骨也被抽走的那一種,抱在懷里軟綿綿的,好像你使勁兒一捏,就能把她給捏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