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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就償還一點點,也好,讓他眉角上那些被碾碎的滾滾風塵,能少一些。
她把斬風月翻著鞘別在后腰,好讓自己拔不出刀來,又仰著脖子猛灌了兩口千秋歲。
一副視死如歸的態勢。
“我說過了,我不后悔。”
“真的?”
“真的?!?
他湊近她,右手輾轉幾圈,撫上了她腰間的緞帶。她衣服穿的不多,剝掉這層絲緞,再剝一層里襯,就行了。
他貼她很近。
如若不是和斬風月做了生死卜的話,他想,她這會兒的心跳該是很快的,呼吸也會變得很急促,臉頰會變得緋紅,吐出的氣息,該是溫熱里帶著潮濕。
可事實上,并沒有什么不一樣。
這一整個晚上,顏青平總是在笑,好像真有什么好事值得他開心似的。
到底不還是收了手,像只小豹子那樣拱在她頸窩里,頗委屈的蹭了蹭腦袋。
又或是連小豹子也算不上,正兒八經的花斑云豹,哪有香暖在懷而不下嘴的道理?
他這樣,充其量算個小奶貓罷了。
“我也說過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又依稀染了點忍得很勉強的沙啞,
“我舍不得?!?
沒人能在這樣的夜晚睡著。
除非飲很多酒,除非流很多淚。
“如果,這世上有消解生死卜的辦法,宮小愿意嗎?”
“嗯?!?
她窩在他懷里,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為什么?”
“為了……先生?!?
她又窩在他懷里,醉意朦朧地回應。
“那要是……沒有我呢?”
這句話本不該問,可他以為她是醉著的,又發覺自己實在是不甘心。
等了結了生死卜之后,自己也熬不過幾多時日。那以后呢,她有了性情,有了喜怒之后呢?還有那么漫長的歲月,還有那么多個十年,那么多個日日夜夜。陪在她身邊的人,會是誰?
不管是誰,只要想到不是自己……
就很氣。
就想問個明白。
“……怎么會,沒有先生呢?”
她因為醉酒,沒能立即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可也沒費多久,她就懂了,她發覺一切都能解釋的通了。
那些突如其來的剖白和情話,那些不計后果的撩撥和觸碰,那些疲倦的眉眼,那些發澀的笑容,那些絕望的吻,都歸結于此。
歸結于解開斬風月,和……
失去他。
“不會沒有先生。”
她猛地從他懷里坐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
“我要先生活著?!?
“小傻瓜,誰說我要死了?”
他伸手撩開她額前的碎發,
“我這不是好好兒坐在你眼前嗎?只是無月師伯前兩天跟我提起,興許這世上能有解開生死卜的法子,讓我過來問問你樂不樂意。你要是樂意,她就把那法子教給我,你要是不樂意,我也少攬件……”
“我要先生活著?!?
她又說了一遍。
對宮云息來說,露出冰刀子一樣的神情,是最容易的。
她臉上一點兒醉意都沒有,也沒有一點兒困倦,連假裝了一晚上的沉醉和動情,如今也分毫不剩。
她沉著眼睛,抿著嘴唇,用冷森森的聲音又重復了一遍,每個字兒都咬得很重,
“我要先生活著?!?
......
夜晚的結尾不很清晰,像是逐漸隱沒在群山身后的疏朗星月一樣。
篝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山風停了,過一會兒又回來。
只記得好像是有人答應了什么事,許了幾句承諾,又立下什么誓言。
只記得,
黑夜里有情話,火光里有吻。
————————
宮云息的確是在日上三竿的時候,從蒲草堆里捂著腦袋醒來的。
她后半夜睡得很沉,蒲草干硬的根莖在她的臉上留下交疊的紅痕。
她的頭發很亂,肩膀很痛,手臂很軟。
需要有個人,幫她束頭發。
而那個人,正站在巖穴的入口,沖著她笑。
他手里拎著魚,腰間別著劍,發鬢綴著青碧流蘇,發尾綁著金絲穗兒。
夏日灼烈的陽光和微塵從莽莽山林間席卷而來,給他鍍上一層金燦燦又毛茸茸的鑲邊。
碧金泱泱,赤綠煌煌。
史書所載,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