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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時很開心。
因著呼蘭淵終于不必再困居孤島熬過漫漫夏夜,也終于能跟著他識幾個字,學幾首詩,收斂幾分癡癡癲癲的瘋人模樣。
呼蘭雋是個童子命,不知愁,太深太遠的東西,他不會想。
只要他兄長的境況能比之前好一丁點兒,他便開心,至于更久遠的事情,譬如淵是如何從太子之位墜入如今的漆黑泥潭,他不大會去計較。
但這不代表,他們都不會去計較。
宮云息隔著絲綢緞料攏了攏自己的衣袖,垂著眼睛飲了一盞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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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靜長公主和小十四是貴客,就跟在桓帝身后進來。
穆瑩瑩今天格外漂亮,想是早上見面之后,又重新施了水粉,臉頰上那兩坨不自然的紅霞也被勻平了。此時羞怯怯地偎在恪靜肩頭,靨笑春桃,唇綻櫻顆。
若不是運氣不好站在了清越皇后身邊,拿下個全場最佳也不是什么難事。
夏日解暑當燉老鴨湯,又要用年前的筍干和山藥片吊著滋陰回甘,方不致清火太過,傷了元氣。
可府上的廚子的手藝太好,刁人口舌,宮云息一雙銀筷子搭在手里,半天也沒夾上東西來吃,十二分懶怠。
穆瑩瑩頭一遭在這么正經的場合跟顏青平坐一起,歡喜的不得了,鴨子湯也顧不得喝,剝了個紫皮葡萄就舉著往身邊人唇上湊。
“青平哥哥,你嘗一個。”
青平哥哥。
喂葡萄就喂葡萄,為什么要亂說話?
亂說話就亂說話……
又為什么,偏偏是這句。
這四個字,他已經很多年,很多年,都沒有聽見過了。
十四公主嗓門大,那聲親密呼喚甫一落地,大殿里的賓客都停了杯箸,興致盎然地觀望此處進展。
四下安靜,銀筷子落地的聲響也就十分容易被捕捉。
叮鈴咣啷。
筷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脫了手,她不知道。
又是怎么撞翻了白玉湯碗,叮叮當當掉在地上,也不好說。
至于跟那聲“青平哥哥”有沒有關系,她就更說不清楚了。
可能有吧,誰知道呢。
她低著頭接過身旁侍婢遞來的新筷子,夾了一塊瓷碟里的炙仔羊,可夾來了又不想吃,于是偷偷丟進了湯里。全然沒有在意,對面那雙瞧著她的眼睛。
一貫風流薄佻的桃花眼,竟也有如此飄搖閃爍,破碎乍喜的時刻。
人要是生來對付,出洋相都要出到一起。
顏青平盯著侍婢將那一雙有若明證的銀筷子和湯碗撤換下去,喜滋滋地拿起玉勺在湯里撈了一把。
那老鴨湯方呈不久,面上又覆著一層保溫薄油,一勺入口,咸香湯汁裹挾著新柴老炭猛燒七七四十九個時辰才得以成就的灼烈口感。
真真燙極。
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眼一閉心一橫,吞了,又那么寸,嗆住了。
顏青平自個兒性情再隨和落拓,好歹被茯苓傾力管教那么些年,斷不會在正經場合出差錯,這會兒縱然吞了炭似的,也只能躲在衣袖后面,低低地咳起來。
他動靜細微,只有挨邊兒的穆瑩瑩察覺,立馬改了跪坐的姿勢,用膝蓋挪著湊到他身邊,拾了杯茶就往他嘴邊招呼。
“青平哥哥怎么了?”
“是不是這湯太燙了。”
“青平哥哥,喝杯涼茶壓一壓吧。”
紅袖添香有大忌,心頭月光不可欺。
哥哥不能亂叫,心弦不能亂撩。
這道理,饒是無月臺、落玉樓里的奉酒姑娘都知道。
對于那種心上插著根陳年舊刺的客人來說,想做他的解語花,捏肩遞酒撫琴唱曲兒足矣,千萬別去好奇他的過去,也不要試圖用含義深刻的字句去撩撥他,更不要指望,能靠著自己一顆癡情心一雙溫柔手,把那根刺拔_出來,再用自己三千纏綿情絲,把那個冒著血的深紅肉_洞給補上。
白月光就是白月光,一朝砸碎成了七八瓣,變作切膚流血閃著寒光的銳利刀片兒。
白月光還是白月光。
捧在手心兒里的時候是,插在心尖兒上的時候,也是。
“別再叫了。”
他等著自己那被熱湯碾了八百遍兒的嗓子終于發的出聲音,轉過頭對穆瑩瑩來了這么一句。
聲音陰冷,眼神兇狠,讓人心里發毛。
穆瑩瑩沒見過他這副樣子,還真給嚇得噤了聲,端著茶杯不敢言語。
顏青平年輕的時候不信邪,輕信了石頭能捂熱的歪理,吃頓飯就當訂了親,喝口湯就作拜了堂,披件斗篷騎一匹馬,那簡直就是情比金堅海誓山盟。
自欺欺人,一本滿足。
而今十年過去,才嘗到春秋大夢被生生拆穿的滋味。
聊天歸聊天,賞飯歸賞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心不動,那就真的不會動。
至于把石頭捂熱這種魚肚泡一樣的崇高理想,在針氈一樣的現實面前。
一扎就漏氣,一扎就漏氣。
脆弱的不堪一擊。
其實十四公主再嬌蠻,不過一只蹦蹦噠噠的野兔子,犯不著真的發火,可這次不行,這次人命關天。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把翻著花兒卷著刃兒的精鋼白鐵,把他的心肝肺腑、血脈情腸通通拉扯出來刮了一個遍。
再容她叫下去,何止心肝要碎。
恐怕這腔子里面的五臟六腑,十二經脈,七兩骨八斤肉,都要被絞作一灘稀爛的絳紅血泥,再剩不下什么能用的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