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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整個六月的天息門會武終于結束,敲敲打打二三十天,把碧淵谷的草草木木都嚇得開不出花來,好在天下第九榜上的位次一個未變,無論是傷筋動骨劃臉破皮,總算是護得師門風名不倒。
涿光因著陸驚鴻的傷開了一回珍寶庫,從此善心泛濫一發不可收拾,順帶著把顏青平的胳膊也給治了。
好肉順著骨頭一圈圈往外長,沒倆月就拆了封,跟條新胳膊一樣,連疤都沒留半道。
讓人看著,倒有點心疼那用一次就廢了的千齒鏢。
會武之后半月,就是雅西的年中大祭,其儀程繁復,聲勢浩大,需遍祭天樞院四方尊神和三十三山主,簡直不給延陵君留活路。顏青平從天息門回來,右手都還沒使利索,就一腦袋扎進西六部里忙活。
禮法規程,祝詞祭器,儀仗服制,沒一樣省心。
有時他在宮府蹭了晚飯,片刻也歇不得,還得快馬加鞭趕回西六部加班。春和見他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特意去膳房煮了靜心提神的桂圓巖茶。
茶捧來的時候,人早走了。
只剩她主子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滿天星星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對青年男女來說,半夜加班出差打仗這兩件事乃兵家大忌,著實有礙于情感建設,分開的時候多了,再甜膩的小眷侶也得掰。沒想到十四公主穆瑩瑩竟能趁著這個機會迎難而上另辟蹊徑,做了難得的夜班伴侶紅袖添香,眼見著得勢不少。
原先只是賴在西六部不肯走,白天碰壞了燈盞祭器,嚷嚷著非得要顏青平手把手教著才能做好;現在天黑了也不肯回家,夜里總是打著盞紅燈籠守在門口,手里捧碗美名曰夜宵的綠豆百合粥,紅燈白臉招魂似的,一直鬼纏人到后半夜。
可能進宮府的廚子,都是些什么人?
抓住食客的胃,讓別人一無所抓,是他們的最低標準。
給小姐先生做了十年的飯,不說情意相通心有靈犀,起碼對于竹筍雞里的蔥花該烤成幾度焦糖色兒才最能烘托出野山雞肉質之清香不膩討得顏先生歡心這件事,早已爛熟于心。
簡簡單單一碗綠豆百合,經了長公主府里糙火快燉,又經西六部門口的夜風冷冷吹,實在不足為敵也。
更何況,顏青平抬眼看了看桌案一角擺著的小木盒子:
夜宵這種東西,彭六六早親自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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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年中大祭。
宮云息出門沒看黃歷,一進宮墻就遇上了十四公主。
十四公主看著跟平日不大一樣,紅裙腰間佩了一把劍。
那是一把很好的劍,有修長的劍身和秘銀鏤絲的劍鞘,不僅僅是通常意義上的很好,而是可以與昆吾、東皇和春秋相提并論的好。
甚至還要,更好一些。
宮云息從沒聽說過十四公主會使劍,就算會,這把劍對她來說,也有些過分了。
但凡對面站著別人,她都會開口問一問這劍的名字,可對面既然是穆瑩瑩,就算這劍天下第一,也還是不問為妙。
可惜馬不踏路路攔馬,人不找事事找人。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過去的。
一只纖纖素手架在她眼前,一雙杏目染著薄薄嬌怒,柳眉彎彎,嗓子尖尖,
“菜譜交出來!”
穆瑩瑩被自己精心熬制的綠豆百合粥經夜未少這件事打擊了半個月,今日終于逮著機會,找罪魁禍首興師問罪。
“別裝糊涂!顏先生那么喜歡去你府上,還不是被你做的菜勾了魂”
……
“交出菜譜,我們公平競爭!”
……
“怎么,你不敢?莫不是……你偷偷摸摸在菜里放了煙葉子,讓先生上癮,好留住他?”
別的可以忍,這句不行。
南詔送來的煙葉子那么金貴,自個兒留著抽還不夠,放菜里抬舉他?
開玩笑。
“公主想學菜譜,去我府上磕三個響頭,拜個師父就是了。”
宮云息手籠在袖子里,百無聊賴地轉著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淡淡開口。她個子高,看著眼前蹦蹦跳跳的穆瑩瑩,就像個急紅了眼的野兔子,磨人得很。
“哼!”
穆瑩瑩的嘴氣得鼓鼓的,涂了腮紅的兩個臉蛋兒紅得越發明顯,像兩坨紅霞似的在臉上飄著。
“我母上說了,這幾日就幫我向皇帝哥哥請婚,顏先生不日便要做我穆國的駙馬,你就算藏著菜譜,也得意不了幾天!”
哦,這樣啊。
“既是這樣,那我倒要恭喜公主了。待公主大婚之日,我將宮家菜譜做賀禮奉上,公主意下如何?”
她話音方落,就聽見身后來人的腳步聲,滯在半道。
宮墻里的車馬道一向窄,有些話不能亂說。
可既然說了,就如水落地鹽入水,半個字也收不回來。
她看見穆瑩瑩那一雙杏眼里泛起亮光,三步并作兩步地繞到她身后,甜甜地叫了一聲“顏先生”。
復而又說了什么沒聽見,只知道公主歡歡喜喜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顏青平走到她旁邊。
他身上那件衣服罕見天日,是條青碧底黑紋繡的重絲緞袍,發上又簪了一根摻青墨玉雕成的竹枝簪子。這人平日金絲穿得多了,一朝換了潑墨色,總顯得臉色有些陰沉。
“你真的,要拿菜譜給我做賀禮嗎?”
“先生若是不喜歡,就換成幾車醉太平。”
他聽了提起嘴角笑笑,笑聲聽著,氣力有些不足似的,
“不用,菜譜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