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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人要撞刀口,十匹馬也拉不回頭。
如果你總是喋喋不休地去提醒一個很在意別人說他年紀大的人年紀大,死相一定會很難看。
和心上人相差十歲的顏先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前輩今日,非打不可嗎?”
五下。
“非打不可。你要是真想秉持君子做派,不如跟我一道左手使劍?!?
“欸,前輩這是什么話。前輩與我同為用劍之人,今日相逢機會不易,晚輩若不全力以赴,豈不辜負了這天賜良機?只是……前輩既不愿認輸,只好受委屈了,晚輩力圖,留您一個全尸?!?
八下。
顏前輩的全尸留不留我不知道,反正小伙子你的全尸,是肯定留不住了。
“前輩,我再給您一次機會,您今日只剩一只左手可用,當真要在我這里討不痛快嗎?”
這是他跌下比武臺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春秋劍很快。
即便用左手也是一樣,轉瞬之間,青銅劍身奪鞘而出,猶如青黑玉蟒,在日光下閃著冷冷鱗光。
出劍那一瞬間,她二十多年來,從未看清過。
行家之間的斗爭,勝負往往在出手那一刻就決定了。之后招招式式,看的不過是個花樣,力挽狂瀾反敗為勝的路數(shù),話本子里寫的多,平日里見的少。
她在臺下握著刀站了許久,直至看到春秋劍行云流水劍花如浪,手指才從斬風月銀質的刀柄上漸漸松開。
平時蹭吃蹭喝風流落拓的樣子見的多了,倒忘了夷山顏師兄,門中第一名不虛傳。
大路不相逢,冤家必路窄。
賽事矚目,臺下眾人皆屏息凝氣,悄聲觀戰(zhàn)。這種時候,噠噠步進的馬蹄聲就格外引人注意。
穆瑩瑩騎著一匹赤色駿馬,帶著七八隨從風風火火地靠近人群。
她一眼瞧見了宮云息,卻沒像貫常一樣出言找她的事。想是昨日瑤山一游,被人架著掃地出門的回憶歷久彌堅,心里多少還是留下了陰影。
她動了動嘴唇,將那幾句已經(jīng)掛在嘴邊的風涼話艱難吞下,由翠兒扶著下了馬。
宮云息一直沒有回頭看她,直到臺上那小子佩劍落地,人也被掀翻到臺下,白白凈凈一張瓷器小臉,跌出斑斑淤青。
顏青平站在臺子右側,幾縷腥紅鮮血從春秋劍劍身繁復雕花中蜿蜒而下,在劍尖匯成小小溪流,一滴一滴,落在竹搭的臺子上。
對方既已下了死手,他若還是斂勢收鋒連連避讓,倒顯得不解風情。
“贏你,一只左手,綽綽有余?!?
他說罷,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沖人群里的她笑了笑。
“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顏先生沖我笑了!”
宮云息還未及有什么反應,就聽見身后傳來少女嬌憨羞澀的聲音。轉過頭,正對上穆瑩瑩那一張年輕紅潤的面龐。
不管怎么說,穆瑩瑩是個好看的姑娘。
她總會讓你想到春天滿地亂開的野花,夏天嘰嘰喳喳的麻雀,秋天從枝頭上掉下來摔得稀爛的紅柿子,和冬天雪夜里炸的七零八碎的炮仗。
可愛,可愛的有點兒吵,有點兒討人厭,又有點兒放肆。
可也只有這樣可愛又放肆的姑娘,才襯得起那一身赤紅色的織錦緞裙,襯得起那一副甜軟嬌憨的嗓子,襯得起那一雙癡情靈動的眼睛。
宮云息看著她,總會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小的時候,從不是什么嬌俏伶俐的主兒,父母寵師父疼,性子總是不大乖巧的。
她也愛穿紅裙子,愛躲在落霞峰的石頭后面看師兄練劍,遇到喜歡的東西也會搶,搶不到了也會哭。夜深人靜的時候,躺在香軟帳子里,總會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
真傻。
真好。
現(xiàn)在卻是一樣也沒有了。
她有時候想,斬風月就該在斬情絲的同時,把記憶也抹了,讓她忘了前塵往事,也忘了嗔癡百味。
不然這一刀下去,雖砍斷了許多東西,卻留下一叢根莖扎在她心里。
深深牢牢,挖不干凈,總折磨她。
沒日沒夜,沒完沒了。
大抵也是因著這叢老舊根莖,即便她與顏青平十載流年日日相見,山筍吃空幾座山,鮮魚燉破幾罐瓦,情話越說越重,小手越挨越近。
奈何情濃借酒銷,意迷靠茶煮,話不能說破,膚不可相親。
飯友還是飯友。
有些東西,你在該留住的時候錯過了,就不會再來。即便來了,也無意再留。
人生無定,渾然百年,總要遇上許多劫數(shù)。有那么一種劫數(shù),胎里帶命里定,縱是百般嘗試拼盡全力也無用,一時一日過不去,這輩子,也就過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是有這么一個劫數(sh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