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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避過宮云息的眼睛,把手中酒盞放在桌上,
“我的院子,現今還能住人嗎?”
“兄長院落,每日有人打掃,與往日……”
“甚好。”
琥珀犀說完,轉身離席,只留下一把空椅子,和一盞盛滿醉太平的金玉酒盅。
本就是個冷雨夜,伴著雨聲淅淅瀝瀝,銅鍋子里的白湯紅肉綠玉蘿,此時瞧上去也沒什么滋味。
修魚縮在酒桌的角落,恨不能今兒晚上趕緊翻篇兒,明早天一亮大家又跟以前一樣,該上朝上朝,該種地種地,和和氣氣的不吵架也不打架。
可老天一向愛作弄人,春宵偏苦短,孤夜最難熬,你想翻篇兒的時候,還真就翻不過去。
一茬方了不過片刻,子淇迎著雨慌慌張張跑進回廊,跪地稟道,
“主子,大祭司來了。”
話音方落,一桌筷子齊齊僵住。
宮云息起身朝外看了看,沉沉雨幕里那個步步逼近的絳紫色身影,距潮生閣不到百步。
涿光沒打傘,他從不打傘,雨見了他,自個兒會繞道。
“春和,撤茶。”
“是,主子。”
“素菜都撤掉。”
“奴婢知道。”
春和帶著侍婢們好一通兵荒馬亂,可還是在涿光進門前,落了一個天青色冰裂紋點金茶盞在桌上。
不速之客甫一邁入,那稀罕杯子就從底部裂開,倏的化成齏粉。
大祭司涿光貴為天息門主,武功術法皆精,仙風道骨清逸出塵,可就是這樣一位深受百姓敬仰的得道高人,卻有兩件事情平生最恨:一是喝茶,二是吃素。
聽說是早年修習道法,受天地點化,悟得酒肉方為自然大道,飲茶持戒不過都是唬人的玩意兒。
眾弟子聽了皆深以為然,深覺門主不愧是門主,能把酒池肉林七情六欲說得這么清新脫俗。不過也有不以為然的,比如顏青平。他就覺得自己這位二師伯,悟得自然大道是假,年輕的時候受了刺激是真。
戒茶戒素,免得睹物思人。
宮云息候在門口,朝涿光拱手拘禮,又奉上酒盞,開口問道,
“大祭司雨夜前來,可有要事吩咐?”
涿光聞言冷哼一聲,“現在叫的這么生分,可不比搶開壇酒的時候,一口一個師伯叫的親熱。”
“……涿光師伯雨夜前來,可有要事吩咐?”
“討酒。說好的三車醉太平,你還欠著我呢。”
“雨夜山路難走,等明天一早天放晴了,弟子……”
“不等,”涿光打斷她,“現在就備好,一會兒我帶回去。”
“是。”
涿光一杯薄酒未罷,就已受了屋內所有人的禮,似乎十分滿意,抖抖衣袖坐在了主位上,抬眼瞧著宮云息道,
“你當東陵君沒幾日,架子倒是擺的不小,天息門令都請不動你,倒要本座親自來請。”
“弟子惶恐,不知門主所言何事?”
“何事?天息門會武在即,你難道不知今日當回師門?”
涿光所言天息門會武,乃四境三年一次的武學盛會,年中六月在天息山舉行。
天地之間,四境之內,珍稀罕貴之物皆有榜載。載名酒之榜稱百花,載兵器之榜稱千越,載秘學術法之榜稱云無常,而載武學高手之榜,則稱天下第九。
天下第九榜,立榜三百余年,初立之時,榜上之人乃天息門四座及其親傳弟子。之后,天息門每三年舉行一次會武,四境之內其他門派,甚至無門無派,無名無姓的江湖浪子皆可參加,每打敗榜上一位,便可頂替其在榜之位次。
可惜的是,這么多年過去,盤踞天下第九榜之人雖時常更替,卻無一不是天息門中弟子。
今年也不例外。
顏青平一早快馬加鞭趕回天息門,為的就是會武一事。
年初至今,許多往年從未聽過的門派武人都冒了出來,削尖腦袋往天息門里扎,就等著和四座弟子一戰高下,若能一戰成名,躋身榜上,那從此揚名立身,收徒建派都不在話下。
聽說單是下給夷山一脈的戰帖,就堆了四五座小山那么高,丹熏指著顏青平這一個寶貝徒弟,也不知道打不打的完。
“天息門會武出戰人選,須由四座親自選出。師尊無令,弟子不敢擅斷。”
“呵,師尊無令?堂庭歿了那么些年,自然不能親選你出戰。怎么著,這世上你只聽堂庭的話,本座的話,就不聽了嗎?”
“弟子不敢。”
“不敢,那就給我好好準備。瑤山一脈銷聲多年,早有人想趁亂踩上一腳,你這次去打一打,也好折了他們的念想。”
“是,弟子謹遵師伯教誨。”
涿光說罷,又看一眼站在旁邊的顏青平,
“夷山這次,收了多少戰帖?”
“四百四十七。”
上座的人聽了這數,挑挑眉毛,
“會武戰帖不過千張,夷山獨占一半。合著今年來打架的人,都是沖著你的。”
顏青平提起唇角笑笑,拱手答道,
“大約是他們火眼金睛,都看出了弟子名不副實,忝列門墻,專挑我這個最容易的打。”
“哼,知道你巧舌如簧,不用時時展示。有力氣還是好好留著,別到時候真栽在臺上,折了丹熏師妹的臉面。”
要說今年會武這陣勢,還是挺嚇人的,可拿來對付顏青平,就沒什么威懾力。
他要是能栽在擂臺上,那恐怕整個天息門都得跟著栽在擂臺上。
天息山五座山頭的師兄弟哪個不知道,夷山那位姓顏的師兄,一柄春秋重劍使得出神入化,門中弟子無出其右,二十歲之后再無敗績,聽說下一任天息門主之位......
不對,不對,好像還是輸過一次。
那次,對上了瑤山一位姓宮的師妹。
瑤山的師妹,竟有那么厲害?
哪里是師妹厲害。分明是顏師兄放水,春秋劍鞘都沒出,直接蹲地上認降了。
嘖,真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