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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叔說得容易,他要是打得過我,小心也沒用。”
“哎喲,你一個姑娘家,怎么滿腦子都是打打殺殺?年輕人,要看的長遠一點,大家都是沒有家室的人,又同為三君門當戶對......武關好過,架不住情關折人。”
論情這種事……鳳棲梧謙做第二,沒人敢忝列第一。畢竟鳳先生一把風月老手,縱橫情場多年,套路玩的門兒清。坊間傳言若是哪個三失青年為情所困走投無路,跪地向他討個法子保準姑娘回頭,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好多年前,無月臺還掛出過一個風靡全城的賭局,專賭人生導師鳳棲梧和情話第一顏青平互撩誰先認輸。
一時間城里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通通擠在貴臺門口拿帕子捂著臉排隊下注,賭注最高直飆白銀千兩,當真是揮金如土,投銀子似潑茶。
可惜鬧到最后,到底無月臺的小廝惜命,沒敢給兩位下帖子就是了。
人生導師的話,宮云息沒怎么聽進去。
凡事關乎一個“情”字,她都聽不進去,因為聽不明白。
她抬頭瞥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斬風月,
“我這樣的人,只有武關,沒有情關。”
“你后悔了?”
“悔什么?”
“悔自己當初年少無知,拿了斬風月這種害人玩意兒。”
“后悔無用。無用的事,沒必要做。”
她的聲音聽著平平,樣子看著淡淡,卻又不足夠平淡。人心里若有波瀾,面上遮掩的再好,總能被瞧出端倪。
十年前她曾問過涿光,斷情斷性是什么滋味。涿光答她,就跟丟了記憶差不多。可這些年她自己親自歷上一歷,才發現自己定是被涿光給唬了。
丟了記憶的人,總歸是記不得舊人的名字與容貌,可名字多說幾遍就能記在心頭,容貌多看幾次就能烙在眼底,不算有什么損失。
斷了情性的人卻大不一樣。名字記得,容貌也熟,甚至做過什么事,說過什么話都清清楚楚,可瞧見他時該有的感覺,卻是一點兒也記不得了。
感覺這東西,世上沒人幫你記著。一朝斬斷情絲心冷如鐵,沒了就是沒了。
這十年來,有個人日日來她府上,每至酉時一刻必定候在門口。碧青袍子鎏著金絲,手里拎瓶桃花釀或是旁的稀罕玩意兒,一雙桃花眼滿含期待,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傻子。
如若碰上帶兵打仗不在城里,還要專門下了書函來請假,比上朝還勤謹。
起初她不習慣,覺得家里有個客人相當礙事。后來習慣了,就當飯桌對面坐著的是個人形擺件兒,模樣好看,又會聊天,還挺有意思。
可她總記著,以前見他時,不該是這樣的反應,合該是心頭一熱手心兒一暖的。
可這心頭一熱手心兒一暖,又是什么感覺?
說不后悔,怕是假話。
鳳棲梧雖能瞧出端倪,卻不多說。只靜靜看著對面人拿起瓷瓶,低頭倒酒。他擱在桌上用來盛果皮的青瓷盤里,放著兩朵精雕的蘿卜花兒。
“您這日子倒愜意。這樣精致的花兒,只有宮里的廚子能雕。”
“新帝今日登基,指不定晚上就不給雕這蘿卜花兒了。”
白瓷瓶里的酒被斟進兩個玉盅,清澈透亮如同泠泠深泉。香味兒不似醉太平濃烈,也不似千秋歲陳厚,和桃花釀那股子醉人的冷香也不一樣,而是摻著各色藥材獨特的清冽香氣。
初品時種種藥材各顯千秋,再品時又化歸一體獨留酒意。
世上能釀其珍之人,大抵只有云海潮伽南司里那一位,復姓百里,單名一個檀字。
而百里檀所釀,又以每年春日開壇酒為上上。
“開壇酒,你面子倒大。”鳳棲梧道行夠深,一眼便知根知底。
“百里先生的開壇酒,不是年年都歸鳳叔嗎?”
“正是如此,才說你面子大。他上次就跟我說過,今年的開壇酒熟在伽南忌日,戾氣太重,不能給我。結果你今日就給送來了。”
“這我倒不知,我只瞧見酒在大祭司那兒就討了來,搭了三車醉太平進去。”
“什么?不給我喝,倒拿去給涿光那廝?”鳳棲梧聞言蹙起眉頭,捏著玉盅的指尖泛著白色,再開口時,聲音冷冷沉沉,十分兇狠,
“宮小,你下次來的時候,幫三叔帶樣東西。”
“鳳叔要什么?”
“把百里檀帶來,我得好好跟他算賬。”
……哦。
水牢里濕氣很重,蠟燭的光被水氣擒著,還不如斬風月的銀絲刀鞘亮堂。
牢里的人倚在暗處,一雙狐貍眼里全是朦朧醉氣。
這情態若被旁人看見,必定覺得他心疲性懶,早年身上那些殺伐氣度,都被十年牢獄磨得分文不剩。
可有些脾性,尤是那些刻在骨頭里的東西,時間磨不掉,旁人也看不穿。
饒是做了籠中困獸,尖牙利爪,未減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