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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外，侍衛們把守森嚴。龍塌上被褥微微隆起，皇帝早已安寢。

突然，一道黑影飛速躥過殿外，像一陣風襲卷而來。他的脖子下方一涼。皇帝帝驚恐地睜開眼，感覺到利刃正抵著他的脖子下方。漆黑的殿內，他無法瞧清楚來人，“誰？”

“葉尹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沒有利用價值，可以下地獄了。”黑衣人蒙著臉，冷聲森然地說道，他瞇起眼眸，手腕一動，頓時血濺四方。

皇帝來不及呼喊求救，喉嚨被硬生生割破，鮮血孜孜流淌而出。黑衣人又低下頭，忽然扯下蒙臉的黑色面巾。那張臉映入皇帝眼底，他一下子愕然得瞪大眼睛。怎么、怎么是……黑衣人笑得猙獰，俯身說道，“皇上，臨死前就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吧。”

“其實你一心關愛的太子殿下……”他話說到一半，故意停頓了下，繼而道，“他其實不是……”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皇帝顫抖了身體，雙腳一蹬，終于死去，卻也同樣無法瞑目。黑衣人扯下龍塌的絲綢，輕輕地擦拭著利刃。他又是彎腰抓起皇帝的手，在一旁的絲綢上來回比畫著什么。而后將皇帝帝的手覆在比畫的絲綢上，這才滿意地離去。腳步甚輕，如同來時無蹤影。

不過多時，彭公公按時走入殿來探望，他湊近一瞧，被這一幕慘狀嚇得失聲。

當夜，皇宮不太平，依舊危機重重，森然不已。彭公公不敢將事情張揚，更不許養心殿的侍衛們離開半步，他立刻通知了太子殿下。

而葉晴天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時刻趕到了養心殿。

深更半夜，殿內燭火明明暗暗。他佇立于龍塌前，凝望于已經閉氣的皇帝呆楞，卻是惶惶不安。

皇帝早已氣絕身亡，他雙眸驚愕得瞪著，死不瞑目。殺手狠絕得割破了皇帝的頸項，一劍斃命，無法救治。

只是一國之君在皇宮內遭人暗殺，這可絕非小事。皇帝死得太突然，也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葉晴天伸手慢慢地撫上皇帝的雙眼，讓他得以瞑目。

“父皇……”他喊了一聲，聲音已是哽咽。顫著身體，徐徐跪了下來。大殿外，近衛軍守衛了整座大殿。彭公公抹著淚水，走到葉晴天身邊，“太子殿下，您要節哀順變。皇上被賊人殺害，您一定不能放過那賊人。”

“本殿知道。”葉晴天跪拜不起，沉聲說道。彭公公上前將他扶起，躊躇不安地問道，“太子殿下，如今該怎么辦？”這一句話，把葉晴天給問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在自己大婚之后就慘死。他原以為熬過了反賊的野心叛亂，一切即可平安無事。

至少，短時間內會平安無事。但是誰又知道，事情發生得如此快，如此唐突。

“此事萬不能張揚。”葉晴天沉思了許久，這才開口說道。

彭公公點點頭，“奴才明白。”彭公公側過身望向弘帝，瞧見他滿手是血，從懷里掏出手帕想要替皇帝擦拭。他握住弘帝的手，輕輕擦拭。一邊擦拭，一邊念叨，“皇上，您走得那么急，奴才都沒有來得及好好服侍您，奴才……”

葉晴天惆悵了神情，徐徐望向皇帝。突然，他睜大了眼睛，許是瞧見了什么，愕然得呆楞。葉晴天不敢置信，更是僵硬了身體，腦海里莫得空白一片。

巨大黑暗地涌向自己，像是被沉重的一擊。葉晴天瞇起眼眸，緊緊盯著絲綢上那半個字，竟是咬牙切齒，竟是恨到憤然，他念出那三個字，“穆、戰、脩！”

“戰王爺？”彭公公聽見他喊出戰王的名諱，愕然得扭頭。他又見葉晴天癡癡地望著某一處，順著他的目光，狐疑地回頭瞥去。而那絲綢上，血跡斑駁地寫了一半的字，那是一個“占”字。這不正是“戰”字一半？

祈澈殿，穆戰脩與玉書天剛亮就起來了。此刻，玉書正收拾行李，準備午后離去。她也不讓宮女插手，非要自己整理。折騰了半晌，只見她忙碌不停。

穆戰脩獨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然無聲。他的視線隨著她打轉，她走到哪里，他就望到哪里。被冷落了許久，他終于看不下去了。悶頭悶腦地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整個人已然陰霾。明珠只感覺他高大的身影壓下，抬頭瞥了他一眼，嚷嚷道，“快走開！我要把我的東西打包。”

“你在做什么。”穆戰脩沒好氣得問道。葉玉書扭頭望向梳妝臺，送給婢女的首飾盒還放在那兒。她急忙奔過去拿起，轉身說道，“王爺，你沒瞧見啊，我在整理東西。”

“這些東西統統不要了。等回了王府，你想要什么，本王會重新買給你。”穆戰脩沉聲說完，徑自動手，將她塞入箱子里的衣服全都抖了出來。頓時，花花綠綠的衣服散了一地。

葉玉書無語得張口結舌，一手抓著首飾盒，一手叉腰瞪向他，“王爺！你這是在做什么！我收拾了很久了啊！”

“本王剛才說過了。”穆戰脩長臂一伸，摟過她的肩膀將她拽向自己的懷抱。他將頭靠在她的肩頭，像個孩子依賴著誰一樣。

穆戰脩周身散發出濃濃得獨占欲，那份霸氣狂妄得包圍向她，將她團團裹住。玉書似乎有些習慣他突然得耍賴以及孩子氣，一陣無奈，輕聲說道，“有錢也不能浪費啊，這些衣服都還能穿。”

“浪費就浪費。”他嘀咕了一聲。

“你……”就在此時，彭公公帶著幾名小太監奔進殿來，“王爺，公主，皇上宣二位去養心殿。”

玉書紅了臉龐，急忙推開他。

穆戰脩卻不讓她推開，大刺刺地緊摟住她，沉聲說道，“有勞公公，這就隨公公去。”

“奴才給王爺、公主帶路。”

葉玉書訕訕地微笑，瞧見彭公公轉身，立馬橫了他一眼。他卻并不將她的警告當一回事，依舊我行我素。只是原本摟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向下一探，轉而握住了她的手。寬廣的長袖下，他的大手干燥有力。

穆戰脩低下了頭，默默地隨著他走出了祈澈殿。兩人隨著德公公走入養心殿。

穆戰脩眼底閃爍過一抹深邃，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勁。他不動聲色，更是不言半句。小太監在養心殿外止步，德公公徑自帶著兩人入殿。

葉玉書有些奇怪，怎么今日不用通傳了？兩人并肩踏入養心殿，卻沒有見到弘帝。彭公公轉身朝兩人鞠躬，笑盈盈地喊道，“王爺請稍候，皇上說了先見公主。”葉玉書有些好奇，甩了甩穆戰脩的手，示意他松手。

穆戰脩卻用力地一握，終究還是松開了。

葉玉書這才走到彭公公身邊，她剛想開口，卻被彭公公一把抓住了手腕。彭公公驚嚇地拽著葉玉書跑至大殿另一頭，尖細的聲音嚷嚷道，“快！快將門關上！將賊人拿下！”

什么？賊人？誰？葉玉書愕然。一時間，侍衛們從四面八方擁入。

大殿的門沉沉關上，只瞧見黑鴉鴉一片，侍衛高大的身影擁擠而來。那些刀劍齊齊指向了同一個人——穆戰脩。

葉玉書慌亂地望向穆戰脩，卻見他孤單單地站在刀劍中央。他笑得一臉無畏，眼底那份冷血以及殘忍卻漸漸積聚。她又是急急扭頭望向彭公公，不安地嚷嚷道，“怎么回事？為什么要抓他？放開他！”她使勁地甩著彭公公的手，想要奔到他身邊去。

可是卻被彭公公攔住了，勸說道，“公主！您不能去啊！他是害了皇上的賊人！”

“父皇？”玉書愕然，更是瞪大了眼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這樣？誰害死了父皇？穆戰脩？不！這不可能！玉書縱聲吼道，“我要見父皇，讓我見見父皇！不會的！”

“晚了。”深沉的男聲從內殿傳來。葉晴天慢慢踱出殿來，他儒雅的俊容已是陰霾。一雙漆黑的雙眸徐徐掃過大殿，目光觸及穆戰脩，曝露仇恨的兇光，異常炯亮。最后，他的視線終于定在了明珠身上。他并沒有說話，腳步卻是沉重。

“晴天哥哥……”葉玉書喃喃喊道，思緒頓時亂作一團。葉晴天挺拔的身影走到她面前，緩緩停下腳步。他低下了頭，雙眸忽然溫柔如水一般，“玉書，父皇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玉書念著他所說的話，整個人驚顫。她猛得回神，一把抓住了東驍天的雙臂，困惑又急切地問道，“父皇不在了？怎么不在了？”

“父皇遭賊人暗害，已經去了。”葉晴天神情悲愴，說出了實情。

葉玉書一聽，身體忍不住顫抖，朝后退了幾步。那個疼愛她，那個呵護她，那個總是將她摟入懷里，那個總是喊“朕的寶貝玉書”……

她的父皇，他去了？玉書眼前卻全是皇帝那張慈善的龍顏，不管他是否是自己的生父，不管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是非非……

“玉書，來，到朕這兒來。”

“朕的寶貝玉書，過來。朕在這兒呢。這些日子有沒有聽話？有沒有想念父皇？”

“是朕讓你受委屈了。”

“傻孩子。不許哭了。你怪朕怨朕嗎。”……為什么，她只不過是暫時寄居在這具身體的孤魂罷了。可是為什么，她還是紅了眼眶，不禁落下淚來。失去親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嗎？！

那種心碎的感覺。葉玉書淚流不止，哭得無聲。葉晴天動容地伸手，將她擁入懷里。他輕輕地拍撫著她，在她耳邊沙啞地說道，“昨夜有殺手暗害父皇，父皇臨死前用血寫了‘戰’字一半，掩護在手掌下。事實確鑿，穆戰脩害死了父皇。”

“……”葉玉書尚未從悲傷的情緒中解脫，又聽見了這可怕的話語。腦海里卻閃爍過自己與皇帝帝相處時的一幕幕情形，她茫然地扭頭，望向被侍衛們包圍的穆戰脩。他說他恨這個整個王朝，他父母的死全是因為父皇，可是，可是……兩種抵觸的思想在腦中交織而起，她恍惚了視線。

葉晴天將玉書護在懷里，眉宇一凜，沉聲喝道，“將他拿下！”

“是！”侍衛們齊聲回道。刀尖劍尖刺向穆戰脩，步步逼近。

穆戰脩瞇起眼眸，一雙銳利的鷹眸，迸發出無比鋒芒。他突然笑了，仰頭大笑起來。他的笑聲那樣歡暢，笑得眾人一陣錯愕。他又漸漸停了笑，只是站在那兒，注目于葉玉書。他的眼底，是她哭紅了雙眼的模樣。

“葉晴天，早知道本王應該殺你。”他輕輕吐出這一句話。

“呵！”葉晴天冷笑一聲，“拿下！”侍衛們再次朝他攻，“是！”葉玉書望著大殿內被眾侍衛圍攻的穆戰脩，耳邊還回響他方才狂妄的笑聲。她卻只覺得凄厲，那笑聲更像是自嘲。她眼前模糊一片，卻豁得轉身正面向他，大吼了一聲，“住——手——”

侍衛們怔了動作，猶豫不前。玉書顫聲說道，“穆戰脩，你告訴我。”回答我，快回答我。穆戰脩，快回答我。我只想聽見你的回答。

穆戰脩佇立于原地，久久沒有回答。他揚起嘴角，奪目的臉龐愈顯邪魅，恨意與悲憤交織在于眼底。他朝前動了一步，侍衛們謹慎小心地也挪了一步。他突然惆悵了目光，將她緊鎖不放。

“不是我。”他不由自主地說出這三個字，嘴角的弧度飛揚。瞳孔在瞬間擴張，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葉玉書與他對望于這座大殿，世間仿佛只剩下他與她兩個人。淚水順著臉龐流淌而下，明珠微笑著說道，“我相信你。”

“玉書！”葉晴天狂吼一聲，抓緊了她的手臂。

葉玉書徑自在葉晴天的面前彎身下跪，她低著頭說道，“晴天哥哥，不是他，請你相信我，也相信他。”

“你……”葉晴天的手僵在半空中，挫敗地望著跪拜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他猛得握緊拳頭，厲聲喝道，“本殿不信他！”

“那我呢？”葉玉書徐徐抬起頭來，雙眼誠摯地望向他，“晴天哥哥也不信我嗎。”葉晴天卻心中苦笑，握緊的拳頭松了。這是第二次了，在自己面前，她第二次這樣維護他。

“我信玉書公主。”葉晴天幽幽說道。葉玉書淚眼婆娑，又聽見他說，“可本殿不信穆戰脩的妻子！”

轟——玉書渾身一僵，方才的話語像一記雷鳴震響于腦海。這短短十一個字，宛如利刃，硬生生得割向了她的心口。她愣愣地望著他，望著面前陌生又熟悉的葉晴天，耳邊一陣一陣虛無的鳴響。他說他信明珠。他卻說他不信穆戰脩的妻子。

如今的葉晴天，她的晴天哥哥，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如此陌生的人。他這一句話，不單單是信與不信的問題，更是讓她做個選擇。

他在逼她做選擇，讓她選擇成為整個皇朝的公主葉玉書，還是選擇成為穆戰脩的妻子葉玉書。如此殘忍的話語，怎么會從他的口中說出。晴天哥哥……葉玉書已然呆滯了神情，眼神空洞。

“本殿現在問你，你是玉書公主，還是穆戰脩的妻子？”葉晴天開口問道，聲音如此沉穩，可是說到最后一個字，卻還是顫了尾音。

葉晴天的面前，是那個黏人可愛的小女娃，是那個活潑天真的少女，是那個事事依賴自己的明珠。而不是那個一而再、再而三維護他人的玉書。他需要她明白告訴自己，她愿意成為誰，愿意站在誰一邊。

一國之君，不可有情，不可動情。他卻偏偏還是動了，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給她自己選擇。

葉晴天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穆戰脩桀驁不遜，只是一雙眼睛卻有無限渴望凝斂于眼底。他仿佛也在等待，如同等待生命里唯一的陽光那般。劍眉漸漸皺起，他陰霾的神情顯現出幾許焦慮。原本飛揚的唇角，終于也凝結。

大殿內寂寥無聲。過了半晌時間葉玉書動了動唇，發出單音節。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她哽咽了聲音，惶惶地說道，“父皇遇害，我很難過。可是事情真相究竟是什么，誰也不知道。僅憑那半個字，也不能完全證明就是王爺暗害。也許是兇手故意留下的呢。而且昨夜，王爺一直與我在一起。”

“玉書懇求太子殿下嚴查。”最后一句話，她聲音三分輕顫，三分堅決，三分情然，剩下的那一分則是無盡落寞。

太子殿下……

葉晴天聽見這稱呼，眼底朦朧起一層灰色。心中那塊懸在半空的石頭猛得砸了下來，砸得他心在淌血。只是深深地注目了她一眼，眸中帶傷。他威懾的男聲在大殿內響起，“穆戰脩！本殿現在命你將兵符交出來！如若不是你謀反暗害，那就將兵符交出來以示清白！”葉晴天扭頭望向穆戰脩，那樣灼灼的目光。

“呵呵。”穆戰脩輕笑出聲，他沉聲說道，“好！兵符可以交！”他這話雖然是對著葉晴天說的，但是兩道視線卻始終投向葉玉書，沒有半分游移。

葉玉書，我活到如今，從來不曾妥協過誰，也從來不曾聽命于誰。這一次，你可知道我并非是妥協于太子，而是妥協于你。兵符對我而言，根本沒有半點重要。穆戰脩在心中暗想，有一瞬溫柔凝聚于眼底。他果然從懷中取出那兵符，抬手高舉起兵符。

“把兵符給我！”葉玉書瞧見了那號令十萬精兵的兵符，喝了一聲，仍舊不肯松懈半分。葉玉書原本還提了一顆心，但是瞧見了他眼底那一瞬溫柔，那顆心終于放下。穆戰脩揮手一揚，將兵符投擲向于半空中。

葉晴天立刻飛身而起，單手將兵符緊緊抓住。他白色的身影旋轉而起，輕巧地落于地上。只是因為動了內力，胸口一陣氣悶而輕咳了幾聲。他這微弱的咳嗽聲傳入明珠耳底，她擔憂地扭頭望向他。

“兵符……”葉晴天瞇起眼眸，緊盯著手中的兵符，喃喃說道。曾經他心心念念，想方設法地想要拿到兵符，卻沒想到如今得來如此簡單。

而過往的歲月，像是一副不愿意回憶的畫卷，如針刺向了他。他猛得低頭瞥向玉書，發狂得伸手一把將玉書從地上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