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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司淼眉心微蹙,修長的手指反復摩挲卷宗封面,“您的意思是,奚娮說的記憶空白都屬實?”
“千真萬確。”葉靜齋答得毫不猶豫,眼神卻有別直接的言語,回避的只看著紫砂茶壺,“要讓一個人對外界無知無感并非天方夜譚,只需要一名經驗豐富的催眠師即可。”
楚司淼猛地一震,喉結下意識的吞咽滾動。催眠?葉靜齋的意思是有人對奚娮進行心理控制?
“催眠,是由各種不同技術引發的一種意識的替代狀態。被催眠者對他人的暗示具有極高的反應性,是一種高度受暗示性的狀態,并在知覺、記憶和控制中做出相應的反應。催眠者能給被催眠者植入潛意識,并讓潛意識在某種特定刺激下蘇醒,時效或長或短。”
葉靜齋沉聲解釋一番,將茶湯瀝入茶海,示意楚司淼自己續水。雖然對面的年輕人仍是冷靜自持的模樣,但稍快的幾次眨眼還是說明他的心理壓力再次加重,喝杯茶緩一緩很有必要。
這一盞茶楚司淼喝的很慢,茶葉還是剛才那些茶葉,但味蕾嘗到的味道卻變了。也許是葉靜齋的沖泡手法不同,又許是他的心境較開始談話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您。”楚司淼握著尚存余熱的空茶碗擺弄幾下,才重新將目光集中到葉靜齋臉上,“前不久,我發現奚娮半夜夢游。”
回想起八達嶺的那個晚上,楚司淼這才感到不安。她當時也像葉靜齋所說一般,對外界的聲音和肢體刺激沒有反應,手握裁紙刀的姿勢更是完美復制了案發當時的情況。
葉靜齋聽過楚司淼的陳述后陷入沉思,直到窗外飄來奚娮歡暢的笑聲,他起身回收卷宗和證物袋時,才低聲開口,“看住她,有任何情況及時通知我。”
經那次在京城深談之后,楚司淼對奚娮的生活起居愈發注意。但她除了偶爾因為案件壓力或者情緒波動做噩夢外,其余大部分時間都睡得很踏實,再沒有夢游的事情發生。
楚司淼暗自寬慰或許是他和葉靜齋反應過激,亦或是隱藏在奚娮大腦中的潛意識慢慢失去了效力。
直到他們結束康靖一案從南沙回到s市,她因為生氣罰他閉門思過的那個晚上,他才真正意識到葉靜齋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
輕輕的開鎖聲打斷了楚司淼集中在“紅衣少女殺手”案卷上的注意力,他帶著笑意起身,去找半夜沒老公就睡不著的小丫頭。
可奇怪的是,奚娮并沒有往書房這邊來。
楚司淼一直找到廚房才看到人,奚娮背身面向櫥柜站著,對他的招呼沒有回應。
“是不是口渴了?要喝水嗎?”楚司淼又問了一句,莫名的感覺惴惴不安。
奚娮慢條斯理的轉身,沒有開燈的廚房里乍現一道雪亮白光,猝不及防晃了楚司淼的眼睛。
不可置信的情緒讓他的心跳驟然失穩,整個人點穴般怔住了。奚娮直挺挺的站著,嬌小的身體籠罩在灰藍色的暗光中。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睜開的眼睛里也沒有一絲神采,手上還緊緊握著被賽博磨得鋒利無比的水果刀。
“快把刀放下,太危險了。”楚司淼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開口。
可他剛朝前挪動一步,奚娮突然伸直胳膊舉起刀來。這個攻擊性動作刺激著他的危機神經,在八達嶺所見的一幕以及葉靜齋說過的話霎時浮現腦海。
如果說奚娮之前類似夢游的舉動讓他詫異的話,現在她對外界刺激有反應的情況更讓他心驚。她好像有意識,但又不像是自主意識。
就在楚司淼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更詭異的事發生了。奚娮緩慢的歪頭,抿唇笑了。
這一抹淡淡的笑容中隱藏著楚司淼從未見過的鬼魅和邪氣,震得他再難思考什么。他看著奚娮穩步走來,聽見了完全陌生的聲音。
“乖乖站著別動,讓我試一試。”奚娮輕言細語的說著,聲線冰冷平滑的不帶任何情緒。
楚司淼顫動的心跳就在奚娮詭譎的笑容中回復沉穩,他沒有說話,只是張開手臂做好迎接準備。
奚娮伸手撫上他的胸口,半睜半閉的眼中竟有了些情緒。渴望又貪婪的微光從眼角泄露,將她臉上的笑印刻得生動又具有沖擊力。
“好暖,我等不及了。”奚娮再次開口說話,手指游走間有霜冷的寒氣穿透衣料,滲進楚司淼的皮膚里。
他不錯一瞬的注視著,看著她將刀尖抵在他的腹部,看著她咯咯發笑,然后感覺到一股強勢到沒有半分猶豫的力度刺進身體。
水果刀穩穩的扎進楚司淼腹部,但奚娮似乎還不滿意。她蹙眉握緊刀柄,又上前一小步,利用身體重量狠狠用力。
白刃盡數沒入,但楚司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在奚娮撲到身上的瞬間攏臂一抱。
鮮血涌出來順著衣擺啪嗒啪嗒的滴在地板上,楚司淼又感覺到利刃在身體里翻攪。
但他仍然站在原地巋然不動,只是收緊手臂將懷里僵硬的小人完全收入羽翼之中。
那一刻,楚司淼無疑是痛的。但不是感官上的痛,而是靈魂之殤。奚娮表現出的決絕和殘忍超越想象,更讓他觸摸到了深埋于她心底某處的深淵伽藍。
清醒時,她是嫉惡如仇的好刑警。無意識時,她是迷戀掌控生命的殺手。當年她跪在謝紅霞的尸體旁時,也許和現在并無二致。
那道留在謝紅霞腹腔左上方的淺表傷或許是她用本心對抗強加意志的最后證明,她沒有扎下那一刀,在緊要關頭退回到紅線之內。
但也僅僅是一次而已,如今,她已經用行動證明了再無反抗的可能性。如果楚司淼不是身懷異能,那么她已經奪走一條生命了。
滴滴答答的清脆聲響擾亂楚司淼的思緒,他緩慢開合眼瞼,再次從意識里回到現實。眼前還是天與海,只是多了一重雨幕。
下雨了,果真下雨了。凌亂的風吹進屋子,從來不覺得冷的男人竟打了個寒顫,團身抱合雙臂。
奚娮失常的那晚,楚司淼眼都不眨一下守她到天明。也是從那天起,他說過無數次要她好好待在身邊,她也不厭其煩的應承過多次。
如今想來,那些話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楚司淼早知道那個試圖控制奚娮的人是誰,因為此人曾通過他人之口從黑暗中傳來信息。
“奚娮不屬于你,只有master才配擁有她。”這是抓獲方秉添那天,楚司淼在審訊室里聽到他在心里默念的句子,也是他幾近失控差點顯露真身的原因。
那晚奚娮睡下后,楚司淼利用出任務前的最后一點時間回想幾宗關聯案件,疑點又集中到奚娮曾去看守所面見湯家杰這件事情上。
之后,賽博在儲物間里找到了奚娮用過的錄音筆。里面記錄的根本不是什么談話,也沒有奚娮所說的喊冤。甚至當時和她見面的都不是湯家杰,而是他的變態人格:a。
錄音只重復著一句話,“nds。”(我們是朋友。)
是的,這正是葉靜齋推斷的特定刺激。從很早以前開始,奚娮在各種情況下不斷的受到刺激,植入腦中的潛意識被一次次加固。
當時,楚司淼的第一反應是吩咐賽博把奚娮送到南沙,把她從“413案”中摘出去。
可他始終沒有那么做,放任她繼續留在專案組,任由她深入案情。是他一直在利用奚娮,想通過枕邊人的捷徑查出背后真兇。他以為能把握好分寸,卻還是搏不過命運。
到今天,他終于嘗到了親手種下的苦果。失去奚娮,他失掉的是一半心,一半生命和靈魂。
“奚娮,這盤棋還是我輸了。半子不剩,滿盤皆輸。我說過要為你改寫天意,但現在我做不到了。”楚司淼啞嗓呢喃著,手臂肌肉緊繃到發抖。可就算用盡全力,他抱住的也只有空氣,再不是心愛的人。
奚娮真的走了,沒有帶走家里的一件一物,消失的干凈利落且了無痕跡。或許這一別便是永訣,如白天永遠見不到黑夜,至此陌路殊途。
楚司淼呆滯的望著檐前雨,晶亮的瞳仁里光影明滅,眼前略過的盡是奚娮的樣子。
她的眉眼清秀漂亮,囅然歡笑的模樣可人極了。她有乖巧的時候,也有使小性的時候。無論是軟語撒嬌,還是賭氣噘嘴,看在楚司淼眼里皆是自然不造作的,分外明艷動人。
她會時不時干出點蠢事來,惹得他哭笑不得。又在工作中果敢聰明,成為警隊最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這樣一個女人,或許在這顆星球上有千千萬相似者。但對于他來說,她就是滄海遺珠,無可取代。
如果能夠,楚司淼真想哭一哭,或者咆哮一聲。可怨恨這種東西需要一個發泄對象,而他找不到。
是他親手將心愛的女人推進深淵,送入魔鬼的懷抱。恨不得人,怨不得天。他的眼中無淚,口中無聲。余留心間的,是十里茫茫,百丈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