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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乞丐拄著一根比她胳膊還粗的打狗棒,走在暗夜的街道上。前路黑暗艱險,遠處隱有驚雷,她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放出了些許光明,心竅漸漸透亮。
是了,原來是這樣。
賈府尹之所以能在鮫州府橫行無忌,縱容劉家強取豪奪,大概因為背后這賈太師;威州府瘟疫肆虐,餓殍遍野,十室九空,連官府都躲個無影無蹤,卻連乞丐都不敢談及威州府境況的原因,想必依然是這賈太師。
這叫什么來著?
夫子說過的,這叫只手遮天。
而今日這賈小姐嫁給王仁君,怕也不是一天起的意?那年王老爺定了姐姐,卻足足拖了一年才來迎娶,當時,美其名曰,給姐姐足夠充分的準備時間,安府上下不疑有他,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為這王仁君與賈太師攀親?及至一年期至,王家不好再拖延,便大操大辦將姐姐迎娶回來。但是,也許在姐姐嫁過來后沒有多久,她興家旺夫的命格開始發揮作用,也許那時候王仁君便認識了賈小姐也未可知?總之后來便是,姐姐即便是天女下凡,再怎么美麗無雙溫柔純善,也依然敵不過這狼爪的摧殘。否則,為何王仁君一介鰥夫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卻引得賈小姐非他不嫁?那賈小姐在坊間流傳的版本里,原本也是個河東母獅般有主意的人啊!
她突然就明白了,姐姐臨出閣前,那個月下她說的話,女人啊,什么時候才能真正為自己活一把?姐姐不像她這般遲鈍憨傻,怕是從王家定親到出閣這一年間,她已經明白了很多,或者隱隱感覺到,自己此去也許便是一條不歸路,所以她那些囑托,其實也是遺言。
她不敢想象下去,姐姐這一路怎樣走的?她是否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卻又無可奈何的走了下去?她每日里被毒打辱罵又是怎樣熬過來的?到那穩婆來接生時,她是否覺得,啊,終于要解脫了,所以毅然決然選擇了留下孩子?
慧極必傷,過慧易折!
可笑自己,竟然一直沒有打敗自己的嫉妒,當父親過世后,她收到了那封“姐姐”的書信時,除了憤怒,心底竟然隱隱有一絲慶幸,看吧,我沒說錯吧?你們寵大的天之驕女原本就是個冷血的人,她的真面目只有我知道!她帶著這股先知般的得意,單方面切斷了與姐姐的聯系。及至夫子提醒,她想到的也是,姐姐嫁的甚好,即使不管我,至少也會幫安家做主,原來,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尊重過姐姐,更沒有想過要去了解她。
這一路風餐露宿而來,她想到的也仍然是,找到姐姐一切都解決了。卻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姐姐還活著,她要怎樣生存下去?厚著臉皮賴在姐姐家?通過姐姐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再嫁了生子去?
她,安家二小姐安齊,該怎樣自己為自己活下去?
她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該由誰做主?
遠處雷聲仍在隆隆作響,聽著似乎很近,卻又好像很遠。
二小姐抹了一把臉上無意識中淌滿的淚水,朝濟城東走去。白日里,她跟著王家迎親隊伍走了大半個城,曾經在那里看到一大片荒墳,她覺得,以王家今日做派,怕是恨不得將姐姐的骨植埋的遠遠的,豈能容她進王氏祖墳?何況,安家早已家破人亡,而這些賈府尹一清二楚,或者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連環局,從王家攀上賈太師開始,或者更早些時候,從安家找上王家開始,一個純善卻又富庶的讀書人家如何不引得豺狼窺伺?
人本為刀俎,我本為魚肉。只是刀俎未亮之前,魚肉亦不知自己早已為魚肉。
果然是,卿本無罪,懷璧其罪。
二小姐顫巍巍的抬起左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混賬,實在是混賬之至,落到今日田地,我對得起誰?
最終她摸著一團漆黑,沿著記憶中的模糊印象,走到了那陰森無比的野墳堆,一個一個的翻看著那些殘缺不全的墓碑。此刻,唯有此處,讓她感覺到人世僅存的一點安寧。
都說鬼魅陰森,可是世上最恐怖之物,卻是比這鬼魅陰邪萬分的,人心。
終于她看到了一個目標,王安氏之墓,卒年恰好是她十二歲那年,爹過世的半年前,據說姐姐生下一個白胖小子的那個秋日,八月十三,姐姐的生日,是巧合嗎?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土饅頭里埋的是誰了,于是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遠處雷聲隆隆,聲音也越來越近。
晚春時節,夜風仍然微涼,夾雜著山雨欲來的潮濕,籠罩了這早就一片漆黑的天地。
完完全全的,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