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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起德再次鼓掌,嘴角帶著一絲輕蔑又不屑的笑意,
“我真是替安老爺感到悲哀啊,自己精明一世,卻生了個如此不通情理的女兒,可憐哪可憐!”
頓了一頓,他接著說道,
“按青陽律,無主之宅自有官府收回買賣,二小姐既已出閣,不管是否被休,都沒有資格染指安府產業,作為安家女兒,你更無權過問,是以,此屋自安夫人過世后就自動收歸官府所有,今日,我劉府出三倍高價從安氏族親中購得,我倒想問,二小姐此刻出現在我的宅院中意欲何為?”
劉起德似是目的已達到,胸有成竹的往后退了幾步,又臉上的譏諷之意卻越發旺盛,
“你說你家?誰能證明?不信問問眾位街坊鄰居,這,到底是誰家宅院?”
二小姐轉過頭去,面對著那烏泱泱的人群,一種不詳之感油然而生,不得不說,二小姐這野獸般的直覺一向是很靈的,此刻,果然,所有人都如同不認識她一般,滿臉寫著冷漠。
她面對著眾人走去,那里,盡皆是她曾經流連鬧市時的鄰居朋友,目光所及,人人或低頭或視線掃向別處,避開了與她的眼神交匯,
“忠伯?我常常去你家典當東西,我們安府的字畫瓷器可都是經由你手轉賣的,你說,我作為安家女兒在安宅里是否合情合理?”
“這……這……每日典當貨品如此之多,小老兒不大記得了。而且二小姐典當的是否是安家的東西,小老兒,小老兒也確實不清楚。”
“你……”二小姐氣結。
“林嬸兒,每日里我去你家米糧行淘換米糧,奉養我母,你還時常感嘆我母仁厚,你說我難道不應該在這兒?”
“這……二小姐,您就別為難我們這婦道人家了,再說您都出閣了。”那林嬸兒頭臉低垂,不敢與二小姐直視。
“吳大哥……”
“王大姐……”
“閆媽媽……”
“胖嬸兒……”
“泥人兒大哥……”
二小姐求問著眼前每一個人,一顆心卻越來越涼,越來越沉,眼前一張張或躲避或冷漠的麻木臉孔,讓她記憶中那曾經哀求乞憐再次復蘇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二小姐再次仰天長笑起來,一雙烏瞳卻已盡數染紅,狀若滴血,她伸手,一一指過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你們好啊,你們真好,今日你們事不關己,助紂為虐,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你當你們逃過了?今日的安府就是你們的明日!安德財!”
二小姐突然回頭直沖安德財撲去,一雙血瞳周圍目訾盡裂,襯著她那哭笑兼容的猙獰面孔,竟如那地底鬼魅前來索命般可怖。安德財一時竟腿軟了,他轉身想跑,卻不料二小姐狀若餓虎撲食般一個猛子撲過來,宛如瘋子,一雙枯瘦如雞爪的手竟然力大無窮,直直掐住了他那肥碩的脖子,只掐得他臉皮脹青,口吐白沫,那瘋子還在滿嘴喃喃自語,
“是你,安德財,是你聯合他們出賣了安家,是你,你該死,你該殺,你該千刀萬剮……”
周圍的家丁見勢不妙,舉著大棒朝二小姐的頭紛紛撲來,卻不料此時,大黃黑豆等幾只餓狗與二小姐一般,瘋了一樣撲了過來,護著二小姐,直咬的那家丁們抱頭鼠竄,場面終于開始失控。
周圍圍觀的人呼啦啦一下做鳥獸四散,只留下一片血淋淋的戰場。
這邊三四個家丁圍著花臉,花臉嘶吼的聲音宛如餓狼,那涎液津津,垂死一戰。但是好狗到底架不住一群狗奴才,四個家丁的大棒如雨點般落了下去,那花臉的低吼漸漸消失,地上只留下血肉模糊的一團。
二小姐此刻已然殺紅了眼,全然顧不得其他,卻被一只斜飛過來的大棒狠狠搗中了后心,二小姐眼前一個發黑,不自覺地松開了掐著安德財的手,那安德財甫一得松,大口喘著氣,一雙三角眼兒射出怨毒的光,他胖胖的身體往旁邊一滾,剛剛脫離了二小姐的鉗制,就勾起一只腳狠狠往二小姐前心踹去,卻不料一聲慘呼,那瘦骨嶙峋的黃毛癩皮狗護在二小姐旁邊,一張嘴狠狠咬住了安德財那肥碩的腿肚子,竟比剛剛二小姐還要狠厲,那四只犬牙已經完全沒入了肉里,安德財從旁邊撿起一根掉落的大棒,拼了命的往那黃狗頭上擊去,直擊得那黃狗腦漿崩裂,那犬牙仍如鐵鉤一般緊緊鉗在肉里。
黑豆和阿福與那劉屠夫纏斗在一起,被劉屠夫一把提起了喉間,只聽得“咔嚓”一聲,黑豆的竟被生生掐死,而后被劉屠夫狠狠扔在了門口石獅上,石獅上瞬間血肉狼藉。阿福上竄下跳,一張利爪狠狠挖向劉屠夫眼角,只聽得“啊啊啊啊啊啊……”,那劉屠夫的左眼竟然被阿福右前爪生生扒出,那劉屠夫一臉血污,殺性大氣,一只右手狠狠搗向那貓的腹部,“噗嗤~”一聲,一只石砵一般的拳頭狠狠擊穿了阿福的腹背,又狠狠甩了出去,竟是把阿福的腸子都生生拽了出來。
“大黃——阿?!倍〗阋宦晳K呼,原本已經殺性大起的她越發如修羅附體,大黃在它面前腦漿崩裂,濺了她一身,她眼前剛剛恢復清明,就看見阿福被生生擊成了腸穿肚爛,一聲痛呼,二小姐如瘋虎一般狠狠撲向那劉屠夫,一張嘴狠狠咬住那肉墩子一般鐵硬的右臂,用盡全身力氣,仿佛要將他的肉一片片咬下來一般,劉屠夫一聲慘嚎,幾個家丁圍了過來,掄圓了大棒狠狠打向二小姐的頭部,二小姐渾然不覺一般,仍然死活不松口。
漸漸的,圍著二小姐的家丁越來越多——她的“護衛”們都被活活打死了,只剩下她還在負隅頑抗,一雙利爪一張虎口狠狠咬住眼前的獵物劉屠夫,誓要同歸于盡。
那劉起德到底是屠夫出身,一身蠻力勢不可擋。初被阿福抓瞎了左眼時,一時吃痛,不辨左右,才被二小姐逮了個空子撕咬住了。此刻家丁們漸漸將手邊的貓狗盡皆打爛,得了空都來幫這劉老爺,那大棒雨一般朝著二小姐頭上身上腿上掄去,二小姐漸漸不支,那劉起德終于逮到一個時機狠狠將右臂往后一甩,二小姐被狠狠甩了出去,后背也重重撞在了石獅子上,然后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趴落在地上,一口血箭直直噴出,落在劉起德腳下。
劉起德一揚頭,幾十個家丁得了令,扛著大棒朝二小姐走去,將二小姐圍在中間,兩個家丁踩住她的手,兩個踩住她的腳,一陣用力,二小姐一陣慘呼,手腳同時脫臼,那大棒雨又紛紛迎頭落下,直到呻吟聲都已不聞也未曾止歇。
安德財有些慌了,一瘸一拐的跑到劉屠夫身邊,“劉老爺,這……別再鬧出人命了?”劉屠夫半邊臉上布滿血污,一臉橫肉卻兇相畢露,“怕什么,有我在,就算打死了,誰又能拿我怎么樣?”
“劉老爺,話不是這么說的”,安德財繼續點頭哈腰,“您只是想要這宅子而已,要真鬧出人命不就不值錢了嗎?您花那些錢不就白花了?”
那劉屠夫沉吟半天,終于開了口:
“住手!”
幾十個大棒聞聲,同時停止了動作,給劉屠夫和安德財讓出了一條路。那劉屠夫走過去,只見這二小姐此刻已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奄奄一息,劉屠夫獰笑著,抓住她的頭發將她的上半身提起,
“嘖嘖,一向聞聽二小姐爆猛如虎,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不過,拔了牙的老虎還算老虎嗎?吳老龜,”劉起德回頭一聲高喝,那遠遠圍著的已不多的吃瓜群眾中鉆出一個弓背哈腰的男子,一身花花綠綠的錦袍,一個紅通通的酒渣鼻子,二小姐抬起腫成一條縫的眼皮看了下來人,是天香樓的龜公。
“吳老龜,把這二小姐送你這天香樓里調教調教如何?也省的這孤女無處可去,讓人到處說我劉府仗勢欺人,強取豪奪。安老爺,這主意可好?”
“這……好,好,好……”安德財看了看眼前抹布一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小姐,心下一陣惻隱,但是一看眼前那要吃人一般的劉屠夫,立馬調轉了風向,這年頭,當墻頭草才能活得久,何況,如果不是這劉屠夫,安家的大半產業也不可能就這樣進了他的手掌中,劉屠夫是惹不得的,至于這侄女兒嘛,賣給青樓也比打死了強,對于族兄也算有個交代了,安德財一陣算盤打了個噼里啪啦。
那龜公卻有些犯難,“劉老爺,您看,非是小的不愿賣您這面子,您也知道小的這是小本經營,前些日子,我家頭牌婉兒剛剛被那何府贖了身,我們天香樓這幾日生意好生慘淡,要是把這二小姐弄去了,先不說她這都嫁了兩回,已是殘花敗柳了,還保不齊有什么花柳病,客人們肯定不樂意光顧,就她這臉面身材,還有這母老虎一般的性格脾氣,您看這不是活活要把我們天香樓給拆了嗎?”說完,那龜公一陣裝模作樣的悲泣,讓那劉屠夫看得一陣反胃。
“滾滾滾滾滾,不要就不要,哪兒那么多廢話,給我滾!”
“噯,小的這就滾~”那龜公變臉比翻書還快,立馬雷雨轉晴,臉上掛一個諂媚的笑,屁顛屁顛的趕忙溜了。
劉屠夫依然提溜著二小姐的頭皮,看得直搖頭,
“嘖嘖嘖,二小姐啊二小姐,你說你怎么混的?聽說你家姐姐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你怎么就粗鄙丑陋至此?連窯子里的都嫌棄你?!?
說罷,一個放手,把二小姐往后一掫,站了起來,拍了拍雙手,
“也罷,就讓你在這兒自生自滅吧,老爺我可不會給你收尸。啐!安德財,走了!”劉屠夫狠狠啐了一口血痰在二小姐身上,轉身走了。
“噯,好的,劉老爺!散了,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看?”那安德財跟在劉屠夫身后,亦步亦趨也走了,順便將最后的圍觀者全都趕走了。
黃昏落日下,只有半死不活的二小姐躺在安府門口,周圍是一地零碎的貓狗尸體,預示著剛剛那場“戰斗”有多慘烈。
二小姐應盡力氣睜開血腫的“縫眼兒”,看著那夕陽西下,耳邊悠悠想起了爹的洞簫聲。
西風殘照,漢家陵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