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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伊人閉著眼睛委屈地想,我的水呢?于一!
下一秒鐘她悠悠地睜開眼,于一已經捧出來了一大盆洗好的草莓。
她想,怎么回事,我要的是水啊?
……
她深陷自己的回憶里,不可自拔,仿若夢境。
時間倏忽倒退,六年前。
她站在一旁,看見他修長的手指上下飛舞。
鋪平,卷起,捏糯,揉勻。簡單的幾個動作,他沒有絲毫遲疑。
她卻犯了小小嘀咕——壽司也能做得這么行云流水,簡單大氣。
“好了。”于一禮貌地笑著,把切好的壽司遞給她,抬眼看到她的樣子后一本正經道,“小姐,擦一下口水,注意形象。”
她心里又酸又軟地想,這是多么老套的情節啊,男神在做飯,女孩在一旁花癡著,夕陽西下,心情暖洋洋。
“你在看什么這么專注?”于一覺得,這個女孩看他的眼神太過……慈愛,好像隔壁王奶奶看她的小孫子。別扭,但是有種說不出的溫度。
“你挺好看的,我在看你。”她不緊不慢地回答。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男孩,可是聽到這句話心奇怪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我知道。”他笑了笑。父親是法官,他從小熟知各類法律條文,同時也堅信這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
所有事情都有原因,哪怕只是因為她覺得他好看。
可是,他還沒找到自己那一拍心跳暫停的原因。他忽然就來了興趣。
“和我講講你的家鄉。我從出生到上大學都在北城,沒什么意思。你呢,到離家幾千公里的地方來讀書覺得值得嗎?”
她說,“我的家鄉啊……”
眼前的這個男孩,不僅對她來說意義重大,還是她二十年生命里朝夕相處的第一個同齡男子。
她很想知道,自己這樣的人生在同樣年齡的人眼中,究竟是怎樣的境地。
我的家鄉啊,在中國的最南邊。是最南邊噢,比云南的緯度還要再靠南一些。不過地方不大,也許你從中國地圖上看還不一定能看得到它。
因為地理上貼近赤道,所以那里的四季也就相應得不太分明。沒有寒冷的時節,只有炎熱氣候,如果一定要區分,就只能把一年劃分為雨季和旱季。那里真的很熱,從前我不覺得,來到北城之后才覺得,哦,原來家里已經算很熱了。
因為炎熱,所以縮短了生命生長的進程。歷史沒有很長,可是苦難很多;土地面積不大,不過植被很廣;人口也不密集,然而故事隨處在發生。
寒冷容易讓人理性和孤獨,炎熱容易讓人敏感和執拗。在我的家鄉里,善于洞察是生存下來的必要法則。可惜我很晚才意識到這一點。我一直是個不太敏感的人,所以成長路線歪七扭八,有一些曲折。而執拗,似乎是那里每個人的本能。
執拗是悲情的性格色彩,一條路不變道地走到頭總有終點,如果在這條路上馬不停蹄不作停歇,那幾乎是一頭撞進了自己的命里。
整座城市都在執拗,就幾乎等于淪陷了。所以我的家鄉,其實是個早就淪陷在自己命里的地方。它固執,偏頗,妄圖不拘一格以壯大規模改變命運,是則越來做孤僻渺小。
所以生活在其中,偶爾會覺得生命在停滯。
植物瘋長,釋放的氧氣量足夠養活所有人,可是還是會呼吸困難,不是因為太擁擠了,是因為太過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