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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的是尤氏和衛氏進宮分了寵,誰知林氏聽了卻把頭微微低了,面色有些泛紅,低低應了一聲。她這幅模樣到讓德妃明白了,德妃又是吃驚又是歡喜,問她:“什么時候的事兒?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了。”林修媛礙于李昭在跟前,紅著臉,小聲說道,她捂著小腹微笑,“本來是想來告訴娘娘的,卻沒找到好時機。”
沈氏之前是掌家的太太,妻妾有了身孕,總是要先告訴她的。現在雖說是貴妃季氏為最尊,林修媛還是第一反應先來告知沈氏。只是她這次來的時候不巧,沒說兩句就碰到沈嫄求見,氣氛一直沉悶悶的,到叫她開不了口了。
“唔,這可是好事啊!壽姑姑一會兒去告訴陛下,該怎么著就怎么著來。”她思忖片刻說道,“自打住進宮,你這可是頭一胎。你雖養育過,畢竟還是要事事上心些。有什么就來找我,總會替你張羅的。”
林修媛欠身說道:“之前懷著老七,就是娘娘替我張羅的。這次還請娘娘費心了。”
李昭起身送她:“恭喜娘娘。”
林修媛莞爾笑道:“謝殿下了,這次替您添個小妹妹吧!”
李昭虛扶著她,緩緩走到殿門口,微微彎腰笑道:“弟弟妹妹都好。我都喜歡。”
林修媛抿嘴一笑,扶了自己宮人的手,說道:“殿下請回去吧,不必送了。”
“是。您多保重。”李昭便在殿門口止了步,目送著林修媛離開了,這才折了回去。正好魚湯面餅也做好了,內侍端了上來請他坐在一旁的小桌子旁吃,又端來幾樣什錦小菜。李昭坐下來捧著碗,哧溜哧溜的就吃了起來。他雖然是公主生的,但畢竟是個刀尖上舔血的將軍,常年征戰沙場,禮儀什么的都淡漠了許多。德妃瞧他吃得香,心里高興,便不多說什么了。
“還是母妃這里腌的小菜有味道!”他把碗遞給內侍,抹抹嘴說道,“再去盛碗來,可把我餓壞了!”
德妃忍不住嘮叨:“慢點吃!糊在了腸子里一會兒有你受的!”
“不妨事。我都多大的人了!您還跟嘮叨小孩子似的。”李昭不滿。
“我不嘮叨你,嘮叨誰去?”德妃笑,“一年半載的,你也難得在我眼前。”她忽然記起前天兒子為了尤氏跑來跟自己拌嘴的事,不由的沉下臉來,說道:“只是你現在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了,為著個外人你倒跟我嗆!尤氏進宮,是為你好!你以為她在外頭會好?還是真想帶著她回封地?你又不是瘋了,做這種糊涂事給誰看?不怕寒了你媳婦的心?”
李昭被他母親嗆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憋出一句:“母親說的都是,只是做什么非要帶尤氏進宮?”
德妃目中射出精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畢竟是位公主,李昭向來敬畏多過愛戴,立即不敢多言了。半天,李昭才說道:“這次南下,母親有沒有什么要的?兒子給您帶。”
“別費心思在這些瑣碎的事情上了。你的副官是誰?”
“還是我常用的黃仁仝。”
德妃頷首:“有黃老將軍跟著你,我也放心些。雖說你是久經沙場的了,但是到底要小心。務必記著家里的妻兒,別貪功。”
“是。”李昭放下碗筷,洗凈了手,起身說道,“兒臣這次能成行,多虧了大妹妹,兒臣想去謝一謝大妹妹。”
德妃點頭:“去吧。”
燕王李昭奉旨掛帥出征。
一個多月后,高皇帝李燚帶著貴妃季氏、德妃沈氏一同踏入了尤氏的春璟閣。彼時尤美人已經在春璟閣中禁足快五十天了,李昭出征的那日,不知是誰傳來消息,尤氏在夜深人靜的晚上,走到院中的梨花樹下,對月垂淚了一番。那日正巧是滿月,月圓而人分離。
再見帝容,尤氏顯得淡然了許多。她急速瘦了下來,素面朝天,鬢發也沒有梳理好,這些天不知為何涼了許多,風吹進屋來,吹起她的衣擺,吹散了她的長發。
“臣妾尤氏拜見陛下,拜見貴妃娘娘、德妃娘娘。”她緩緩跪了下去,對于李燚為什么會帶著兩位德高望重的妃子親臨自己的住處,一點也不好奇。自從她那日回宮,就被禁了足,再沒有見過天顏,她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
現在這一天來了。
季貴妃緩緩開口:“尤氏,你可知罪?”
尤茜桃俯首,暗自沉吟起來。自己有何罪呢?通奸?她本來就是個風塵女子,恩客過門,來來往往的,年老的、年少的,英俊的、丑陋的,只要有錢,她都得接待。說起來,她本來就不是個干凈的女人。那是不是因為她愛上的是燕王,而不是皇上?可那又有什么辦法?她先遇見的,那個先對她好的人,本來就是燕王李昭啊!
季貴妃以為她拒不回答,于是上揚著尾音嗯了一聲。
“臣妾不知自己身犯何罪。”她最終決定實話實說。可她的實話,在上位者聽來,更像是無謂可笑的反抗。
李燚端著茶杯的手一滯,隨后重重將茶杯連著熱茶一同砸向了尤茜桃。尤茜桃閉上了眼睛沒有躲避。茶杯撞在地上砸得粉碎,碎瓷和熱茶四處飛濺,有些濺到了尤茜桃的身上,燙在肌膚上、扎進肉里,很疼很疼,尤氏咬緊了自己的嘴唇,嘴中漸漸有了血腥味。
一直沉默不語的德妃微微側過了臉去。她冷酷決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同情與哀傷的表情。這個表情自從她住進后宮,宮人們就從沒見過,現在侍立在她身后的宮人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尤氏沒有看見這個表情,她仍低垂著頭,身子伏得低低的。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這次怕是真的死到臨頭了吧?其實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只是,她答應李昭的事,大約真的做不到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生今世,她是沒有這樣的福氣了。
季貴妃的儀容依舊是那么整齊端正而漂亮,她凝視著跪著的尤茜桃,把玩著手中的一柄玉如意,驟然莞爾一笑,對李燚說道:“自從皇后仙逝,德妃一直忙于為陛下物色新人。德妃姐姐的心腸固然是好,只是未免太過操切。尤氏本就出身風塵,這樣的身份到底有損陛下的龍顏圣尊,德姐姐也怕是沒有考慮周詳吧!”她的話語太過惡毒,德妃的臉色隨之一變。
尤茜桃終于抬起頭來,不卑不亢的說道:“是臣妾貪圖富貴,妄圖攀龍附鳳欺瞞了德妃娘娘,與娘娘無關。請陛下懲罰臣妾一人。”
她的神色很淡然坦蕩,就像一個即將赴死的義士。
或許是這個表情打動了李燚,他凝視著尤茜桃許多,方才緩緩開口說道:“美人尤氏入宮之際,朕本打算對你從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只是你不該出宮私會燕王。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朕縱然寬厚,這后宮也再難容你。賜死不難,只是朕畢竟與你有夫妻之恩,——發配冷宮吧!”他沉吟著,做了最后的決定。
尤氏慘然一笑,原來這就是帝王的恩寵,來得容易,去得更容易,到頭來,還要她為那一點點的恩情叩頭謝恩。她不甘心,真不甘心。
尤茜桃頓首再拜,說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茍活于世,但有一個心愿,請陛下俯允。”
李燚頭一次沒有那么不近人情,他往后一靠:“說。”
“臣妾想為陛下跳一支舞。”她說到“舞”的時候,不自覺地哽咽了一下。
季貴妃冷笑起來,這個下賤的□□,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不成?黃泉路上,還要唱著歌、跳著舞?
出乎意料的,一言不發的德妃忽然走下座來,禮了一禮,緩緩說道:“臣妾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尤美人再有罪過,也不至于連這樣小小的請求也不同意。臣妾聽聞尤氏本是教坊第一舞姬,就讓她最后為陛下獻上一支舞吧!”
尤茜桃在一旁囁嚅著雙唇,說不出話了。
半晌,李燚點了點頭:“好吧。”
尤茜桃稽首:“容妾更衣片刻。”也好,萬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留下她的一支舞蹈作為她活過此生的證據吧!
她執起眉筆,對著銅鏡,仔仔細細的描繪起來。曾幾何時,有那么一個人握著她的手,幫她一點點的描畫著眉容,笑著在她耳畔說道:“這就是畫眉之樂了。”那段日子雖然短暫,卻是她浮光般的一生中,最為快樂歡欣的時光了。
再出來的時候,尤茜桃已經打扮得像個胡人舞姬了,她頭頂和身上都披著紅色的帛紗,露出了雪白的胳膊和雙腳,手腕和腳腕上都戴著金釧和紅珊瑚,就連發髻也梳理整齊了,耳旁簪著一朵紅色牡丹,看著十分的嫵媚嬌柔。跟著出來的,還有一個手執陶塤的年輕姑娘。
尤茜桃微微欠了欠身,示意那姑娘吹奏。她跟著那姑娘的塤聲緩緩跳起舞來。她跳的是胡人特有的舞蹈,輕盈嬌媚,又帶有幾分胡女的剛毅,她尤善旋轉,翩翩宛如穿花的蝴蝶。
旋轉之間,尤茜桃記起了那個漸漸褪色的傍晚,那個年輕的王子踩著咯吱咯吱的木板樓梯,一步一步踏進自己屋子,他盤腿坐在自己親手繡的屏風前,喝著滾燙的酒,含著微醺的笑意,看著自己,那時的她,跳的也是這支舞。她旋轉著,飄飄然,最后落到了他的懷中,依偎在他的懷里,嗅著他的氣息。
尤氏的眼角漸漸滑落一串淚珠。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李昭是第一個,也是唯一個不把她當做玩物,當做消遣的漂亮東西,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女人來看待的。她原本想一生一世追隨他,奉上她的忠誠的,如今卻不能了。
尤茜桃拔出腰間裝飾的佩刀來,背對著高坐著的皇帝,面對著屋外正好的陽光,和高高的宮墻,噙著淚,含著笑,拔出佩刀往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了下去!
血濺了出來,噴灑得到處都是。
貴妃嚇得花容失色,依偎進了皇帝的懷中,不住地哆嗦著。德妃盯著尤氏癱倒的軀體,神色復雜難辨。
已不是第一次有人死在李燚的面前了。相反,他作為一個馬革裹尸,一城一池打下江山的皇帝,見過許許多多的人死在他的刀下,斷頭斷臂,血流成河,他已經不再膽寒,也不再會做噩夢,反而殺戮帶給他一種無以倫比的快感。只是這一次,換成了尤茜桃,她年輕美麗,富有活力的肉體還印刻在李燚的腦海中,現在就已經成了漸漸冷卻的尸體,香消玉損了。
“厚斂了吧!”他垂眼,頗為疲憊的吩咐。
所謂厚斂,也不過是一副像樣點的棺材。尤氏死后還是被褫奪了封號,廢除了她皇妃的身份,再次貶為庶民。這些都是貴妃的意思,貴妃說道:“她是個不干凈的人,不能葬入皇陵來辱沒其他的嬪妃。她既犯了罪,送她一副棺材,丟去亂葬崗吧。”
最后還是德妃悄悄吩咐了下人:“陛下既說厚葬,就別送去亂葬崗了。尤氏畢竟伺候過陛下,就葬在青華山腳下吧!那里靠近凈業寺,也算是為她超度了。”
三個多月后,李昭凱旋,卻得知尤氏已死,不顧眾人勸阻,跑到青華山腳下大哭了一場,挖出了尤氏的遺骨,重新入殮,命心腹保護,送回了尤氏的家鄉巴蜀崇州。
有宮人在收拾尤十一娘生前住過的春璟閣時,找到一封絕筆書,書云:
妾本薄幸,仰觀天命,自知時日無多,故留只言片語以證此生。妾生于崇州尤氏大族,父祖四世朝中為官,妾幼年富裕有余,不知憂愁,十四歲適零陵蔣家。及至啟朝覆滅,父兄被處以極刑,丈夫病逝,家道敗落,不得已淪落風塵柳巷。三年來飽嘗世事冷暖,幾度羞憤欲絕,奈何上有慈姑,中有幼妹,遂茍延殘喘至今。幸遇李郎,得結良緣。無奈事有定數,人分尊卑,便負卻了白首之盟。入宮以來,時常追憶往昔,幾度欲弒君以報父仇國恨,卻可惜妾無如此骨氣膽識,只得了此殘生以謝父母舊主。此生雖死,猶愧父母,更慚對李郎,來世自當結環銜草。頓首再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