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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常,在云決同江挽月下了廬山便結束。
蜀中七鬼找到江挽月,帶來江三爺想要見她最后一面的消息。
江挽月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問:“什、什么,什么最后一面?”
一鬼道:“三爺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還請二小姐速回,莫要讓三爺抱憾而終。”
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抱憾而終。
江挽月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耳邊巨大的轟鳴聲呼嘯而過,那一瞬間她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失聰了。
他在說什么?他說了什么?
江挽月的身子軟軟地癱倒下去,云決眼疾手快地將她抱住,奪了蜀中七鬼的快馬,帶著她一路飛馳,趕往揚州。
蜀中七鬼是算準了時間去告知江挽月的,就在云決帶著江挽月在路上日夜兼程地往江家趕時,江三爺已經奄奄一息了。
江映月在床前哭得脫力,聽大夫遺憾地說:“老夫無能為力,準備后事吧。”
大夫說罷,背著醫藥箱走出去,房里只剩江映月與江三爺兩人。
不,也許現在已經不能再叫她江映月,應該叫回她的本名,葉婉兮。
葉婉兮將房門仔細地關好,再轉回身,臉上的淚水與悲痛消失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怪異笑意與詭譎狠戾。
江三爺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模糊,沒有半分清明,明明還沒到冬天,他的骨頭卻被凍得咯咯作響,隨時要裂開一樣。那個儒雅英俊的中年男子在短短數月之內便生生走到了行將就木的地步,雙眼無神、面色慘白,一絲生氣也無。
他用盡最后幾口氣,說:“你妹妹......回來、回來了嗎?”
葉婉兮笑著為他將被子蓋緊實了些,反問道:“我妹妹?我哪兒有什么妹妹?”
江三爺原本只撐得起一絲逢兒的眼睛猛然睜大,卻還是看不清眼前這個人。
葉婉兮把玩著自己垂到腰間的一縷頭發,慢條斯理地說:“您說的是挽月吧?她可能趕不及來見您最后一面了,您放心,雖然我不是您的親生女兒,但是您為了我差點兒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殺了,這份恩情婉兮沒齒不忘。所以您的后事,婉兮一定為您辦得風風光光。”
江三爺僅剩的理智在他的腦子里炸開,他干燥的嘴唇微微抖動起來,劇烈地喘息著,像一頭野獸臨死前與自己掙扎抗爭。
葉婉兮看著他這副樣子,眼里笑意更深,緊接著道:“您都要駕鶴西去了,在死之前理當知曉一切,別急,別激動,婉兮現在就告訴您。”
“您是憑著這塊玉確認我是您的女兒,可您知道這塊玉是誰的嗎?”葉婉兮從懷中取出那塊玉佩,玉身白璧無瑕,玉質晶瑩剔透。
她將玉放在眼前細細打量,她已經這樣打量過這塊玉許多遍,她怎么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塊小小的玉佩竟讓她原本卑賤低微的命運翻天覆地,雞犬升天。
她又將這塊玉放到江三爺面前,江三爺雙眼通紅,呲目欲裂,聽她道:“不妨告訴您,這塊玉是是偶然拾得的,您絕對不會想到這是我從誰哪里拾得。”
她將玉收起,在床邊來回踱步,似乎陷入了苦惱,自言自語般說:“我要不要告訴您這塊玉究竟是誰的呢?您知道了一定悔痛終生,可是我不說又不忍看您臨死還不知道真相。”
江三爺一個字都說不出,他想,也許他猜到了是誰。這個認知讓他心如刀絞,喘息一聲比一聲重,用盡他最后的力氣。
葉婉兮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剜在他心尖,活生生、血淋淋:“連云卿,這塊玉是我從連云卿處拾得。”
江三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厚重被褥下的身子抖動得越來越激烈,危如累卵,隨時要崩塌。
他遲緩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張清秀英氣的臉,那個本該叫做江映月、人們卻只知道叫連云卿的小姑娘。他見過這個小姑娘兩次。
第一次,他上門求醫,喬嶼欲將他拒之門外,她替他說情。然后呢?然后他為了自以為的長女厲聲呵斥了她,且心里從此對她厭惡排斥。
他對她說:“好沒教養的丫頭,若當真是有爹生沒娘養,老夫倒是樂意代你父母好好教訓教訓你!”
第二次,他對她用了迷藥,從她手中搶了《蒼術訣》。然后呢?然后他還是為了自以為的長女,險些要了她的命。
他對她說:“江某不想怎樣,問云姑娘討兩樣東西罷了。”
“什么?”
“《蒼術訣》和你的命。”
“為什么?”
“江某愛女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對習武有了興致。江某虧欠這長女甚多,她想習武豈有不應之理?江湖傳聞,這世上最好的武功秘籍在云姑娘手里。這《蒼術訣》原就是相思門前任門主之物,江某愛女原系龍門主外孫女,得了這《蒼術訣》,也算物歸原主,也是理所應當。”
“那,你要我的命也是理所應當?”
“江湖險惡,弱肉強食,自然是理所應當。”
理所應該,理所應當,皆是理所應當。所以他現在死不瞑目,含恨而終,也是理所應當。
江三爺血脈逆轉、氣血噴張,猛地吐出一口烏黑卻冰涼的血來,點點滴滴落在紋絲金線的被子上。他的呼吸由重轉輕,臉色也漸漸由蒼白變成青灰,緊緊抓住被角的手松了,雙眼卻死死瞪著,被血絲與淚水布滿,不肯閉上。
葉婉兮伸出手去,將他的雙眼闔上,嘴角忍不住得意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