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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麗火熱的炎炎夏日像煙雨橋下的流水飛逝,驚鴻山莊又迎來了一年蕭瑟的秋天。
大雁成群結(jié)隊自天上飛過,金黃的葉子如田地里成熟豐盛的莊稼那樣燁燁生輝,這時的風(fēng)也很瀟灑自在,從山的這頭跑到山的那頭,像極了一個頑皮的孩子,這里蹭蹭那里碰碰,對一切都充滿著好奇,不知疲倦。
云卿卻在這大好的時節(jié)里陷入了天地初開時的混沌。
她整日整夜地做著夢,連續(xù)的同一個夢。
夢里她獨自走在一條黑暗的小路上,那路漫長沒有盡頭,她心里知道自己走不完這一條路,倒也沒有惶恐懼怕,只是慣性機械地往前方走,完成這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這兒很黑暗,連最深的夜也不及這兒一半黑暗,于是她便分不清白天與黑夜了。
她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卻還能思考,想著日月又來回穿梭了幾番,她還在這兒走著。
她走了很久很久,也許是三百天,也許是三百年,忘了究竟有多久,一點兒不覺得累,腳下依舊在前行,她忽然想到自己在這兒這么久竟什么聲音也沒有聽見。
也許她已經(jīng)聾了,如此說來,這兒并不是黑暗,而是因為她也已經(jīng)瞎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發(fā)出些許聲音來證明自己是否啞了,那嘴巴卻閉口不言。
于是她只能垂著頭喪著氣,繼續(xù)往前走。也許又過了一個三百天或者三百年,她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喊了一聲,阿卿。
她著實花了一會兒功夫才反應(yīng)過來那人是在叫她,可等她明白過來,那人已經(jīng)遠了。
她認清這個事實,居然張開了嘴,對著前方漫無盡頭的黑暗小路撕心裂肺地喊:“哥哥,是你嗎?哥哥,是你嗎?”
是你嗎?哥哥。
是你,哥哥,我知道是你。
從遠方漫無盡頭的盡頭傳來一聲嘆息,等那聲嘆息如煙消如霧散,云卿便從這荒誕的夢中醒了過來。
她在驚鴻山莊自己房間的床上,迷蒙睜開眼,看見江挽月衣不解帶地在床前照顧自己。
江挽月見她悠悠轉(zhuǎn)醒,眼眶霎時紅了,簡直喜極而泣,一邊跌跌撞撞往門外跑去一邊語無倫次地大喊:“智勇雙全、智勇雙全,云卿姐姐醒了!喬公子、云箏二哥、如玉二嫂,云卿姐姐醒了!云卿姐姐醒了!”
五個人爭先恐后地再跑進來,圍在她床前,眼圈發(fā)青、眼眶發(fā)紅,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云卿喉間干澀如同火烤,張嘴撕裂般地疼痛,強忍著,氣若游絲地問:“大哥呢?”
那五個人這才回過神來,像炸開的鍋,你一言我一語,喧嘩吵鬧地說:
“云卿姐姐你可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整整昏迷了三個月呢!我多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江挽月說著,又要伸手去抹眼淚。
云決就啐她:“呸呸呸!我妹妹這不是醒過來了嗎!都怪那個臭道士,喂阿卿吃了那個什么忘憂丹,攝了阿卿的心魄,害她一直昏迷到現(xiàn)在。”
顏如玉擔(dān)憂地看著她,問:“阿卿,你可還有何處不舒服?”
云箏為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道:“阿卿別怕,多虧師父及時趕到,殺了修遠道長,又請來喬公子為你醫(yī)治,才沒有讓你的意識完全被吞噬。”
只有喬嶼,靜靜注視著她,未曾開口。
云卿目光沉靜平和,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那四人漸漸安靜下來,惴惴不安地看著她。她卻將目光放在喬嶼身上,再一次忍著劇痛開口,聲音顫抖得幾乎要扭曲:“我哥哥呢?”
云決上前兩步,擋住了她的視線,說:“放心吧,大哥只是受了些皮外傷,早就醒了,師父把驚鴻劍法最后一式傳給他,他閉關(guān)去了,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出關(guān)。”
云卿沒有理他,微微偏過頭,眼睛還是看著喬嶼。
喬嶼低著頭,柔軟的頭發(fā)微微將眼睛擋住,深邃的眼里都是旁人看不懂的東西。好一會兒,他才笑著對上她的視線,說:“難道你不相信以我的醫(yī)術(shù)能將你大哥的傷治好?”
盤踞在云卿心口的毒蛇松開了獠牙。
不知那忘憂丹的威力究竟大到如何地步,云卿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每日勉強咽下半碗藥粥,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眾人看得心急擔(dān)憂,云決直接攔住喬嶼,問:“你真的把我妹妹治好了嗎?為什么她還是這樣魂不守舍?”
喬嶼瞥他一眼,淡淡道:“心病還須心藥醫(yī)。”
云決無言以對。
他將云卿從床上扶坐起來,端著濃稠苦澀的藥粥喂她吃,問她覺不覺得苦。
云卿虛弱地搖頭,她嘴里干澀麻木,再苦再甜也嘗不出滋味兒。
云決又哄又勸地多喂了兩口,已經(jīng)是云卿的極限了。他起身要去擱碗,云卿無力的手指拉住他的衣袖,無助地看著他。
云決心中酸澀,便又坐了回去,讓她靠在他肩頭,輕拍著她的背,說:“我們阿卿要趕快好起來呀,等阿卿好了,四哥帶你去黃山看云海奇松,帶你去黃鶴樓吃泡椒田雞。”
云卿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好一會兒,云決感覺到肩膀那塊兒的衣裳都濕透了,才聽見她泣不成聲道:“四哥、四哥,我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了......”
云決將她纖瘦的身體抱緊了些,輕聲問:“阿卿想不起什么?”
云卿淚落不止,一字一句盡是哽咽艱澀:“我踢了大哥一腳、打了大哥一掌,還、還刺了他三劍......可是、可是我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最后一劍我有沒有刺下去,我有沒有刺下去?我有沒有刺下去?我有沒有刺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