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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太過離經叛道,便是龍殊也聽得一愣,道:“你既看得如此開,為何推辭我呢?”
云卿說:“我哥哥傾盡心血教我成人成才,雖不指望我揚名立萬,我也知道他必不想自己教養出來一個大魔頭,到頭來累及他的名聲。”
龍殊未料到原因竟是如此,這倒讓他有些啼笑皆非。
半晌,他道:“也罷,我這輩子逼人做了數不清的違心事,快入土了就放你小子一馬,也算積個陰德了。”
云卿腹誹著,您老現在積陰德還管用嗎?
龍殊從桌子的暗格里摸出一本冊子來,衰敗的手指緩慢摩挲著封面,那般小心翼翼的姿態簡直讓云卿覺得他在撫摸什么稀世珍寶。
那冊子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蒼術訣。
遲暮的老人帶著和藹的笑意道:“小子,你很像我早死的大女兒,很對我脾氣。既然你不肯要我的內力,我又無旁的好拿出手送你,你就收下這本秘籍吧,我瞧著你倒是個習武的好苗子,假以時日,說不定能青出于藍勝過你師父。”
云卿還是猶疑著,盯著那本秘籍心里默念:拿人手軟、拿人手軟、拿人手軟......
龍殊見她遲遲不接,道:“權做我這當師公的補贈給徒孫的一點見面禮,”他頓了頓,視線陡然銳利起來,語氣也不善,“你若一再地忤逆我,我可不能保證你還能見到你那粉雕玉琢的弟弟。”
云卿二話不說,抽過他手上的秘籍塞進懷里,嚴肅道:“你把他怎么樣了?快放了他!不許傷害他!”
云卿從龍殊處出來時,碰見了風泠。
風泠儼然已將云卿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看她的眼神都淬著毒。
她到底不甘,附在云卿耳邊,陰狠道:“若不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你以為就憑你,能讓我退步?”
云卿險些脫口而出:我有很多哥哥,你說的是哪個?
但好歹她也沒有認慫的習慣,不卑不亢道:“在下并不在意圣女為何退步,只要在下的目的達到,圣女又何必多此一舉?”
風泠盯牢了她,瑰麗的眼瞳中怒火從燒。
云卿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對她做個鬼臉出來,便朝她一頷首,施施然離去。
風泠站在原地,握緊的手指指節都發白。
她去見了龍殊,飛花、流螢便恭謹守在門外。
龍殊先前與云卿一場博弈,眼下有些疲憊,沉沉靠在搖椅上,雙目微閉。
風泠即使在他面前也是一副自矜的姿態,仿佛一株壓不彎的冷艷紅梅。
龍殊倦怠道:“你先前抓的那個孩子,還給云卿吧。”
風泠高挑的眉尾稍許上揚,聲音卻壓得低,神色有些微妙,道:“那個孩子,很奇怪......”
她鮮少露出除冷漠之外的表情,便是如此龍殊也懶得睜開眼睛,也是,如今他的生命如東流水飛逝,隨時流到盡頭,再奇怪的事情也不能勾起他的興趣。
他隨意地問道:“怎么說?”
風泠的表情變得越加凝重,眼里飄忽著疑惑的光芒,緩緩說道:“他流的血,是黑色的。”
那個孩子哭鬧著要找姐姐,飛花被他吵得煩了,失手將他推出去,撞上堅硬墻壁,額頭竟流下黑色的血液來。
任誰見了也覺得不可思議,飛花舌橋不下,割開他的手腕,依舊是黑色的液體流淌下來。
“他流的血是黑色的”這句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掀起驚濤駭浪。
龍殊驀地睜開眼睛,雙眼放出虎狼一般的精光,那是一雙常年浸淫在刀光劍影里、被血水和陰暗澆灌著長大的雙眼,即使被年月折磨腐蝕,也未能褪去一絲一毫的利銳鋒芒。
他不可抑止地大笑起來,笑得雙眼發紅,笑得五臟六腑都要震碎,久久不能平息。
風泠靜靜站在他跟前,一言不發。
他終于笑完了,神情像食飽喝足的饕鬄,愉悅極了。
可他的語氣里卻是說不完、道不盡的殺機:“連淵居然教了他驚鴻心法,好啊!好啊!老夫后繼有人了!”
龍殊死得很突然。
那天夜里,他一直昏昏沉沉的身子突然來了精神,掙扎著從床榻上坐了起來,將江挽月叫過來陪他說話。
江挽月說什么他都含笑聽著,像一對再平凡不過再慈愛不過的祖孫。
他覺著渴了,江挽月倒茶給他喝。
他捧著茶卻遲遲不喝,在燈光下細細瞧著江挽月嬌俏美麗的眉眼,和藹地說:“你不像你娘,倒像你外婆。”
江挽月靈光一動,正想問她外婆,龍殊手上的茶杯掉落在地。
茶水潑了,茶碗碎了,龍殊永久地闔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