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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暫寧,可在這殿中的人還是驚魂未定。似乎死神就還在那兒徘徊踟躇,等待著隨時反身收了他盯緊的魂魄。由于驚懼過度,良妃已然支撐不起。看起來似乎比閉目平躺的燕帝還要虛弱的多。洛王實在放心不下,親自送了她回宮。
流月與楚太醫還在內室忙碌著,殿中,除了在外清洗血跡的宮婢太監,也就只剩下了那么幾個人。腥味濃烈,陣陣刺鼻,好像怎么擦拭都驅逐不散。
在殿外站立許久,陸遙緩慢轉身,邁步而入。
榻上,燕帝霜發凌亂如冬日野草,面色蠟黃如秋日枯條。他似乎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似乎……真的沒剩多少日子了。陸遙俯視著他,胸中燃起的烈烈火焰并未因他的蒼老凄慘而減少半分。腦中迸發千百種念頭,都在撕裂般吶喊者:這是他欠你的!你無需自責,無需歉疚,無需憐憫!
他如今虛弱無力,行將就木。可那又如何?這都是他應得的。是他背叛自己的良知換來的,就算是他以命來還,都抵消不了他的罪惡……
那些屬于藍月靈的恨,屬于藍月族的怨,絕不會因為他的可憐兒減少半分,也不會因為他的人之將死而散去一刻。
他有多恨,便有多想毀了這個燕國。有多怨,便有多想親手了解了他。
“師兄……”有了些知覺的燕帝,微微的睜了睜眼。他嘴唇干澀,一張一合。半晌才發出了些嘶啞低弱的聲響。
他費力伸手,拽著陸遙的衣袖,“師兄……你是回來看我的嗎?”
陸遙眸光冷冽,毫無半分的同情。他伸手一點點撥開了他布滿褶皺的枯指。“陛下認錯人了!”他眉峰微動,啞聲說道。
似是半夢半醒,也似是不想清醒。燕帝輕舒了口氣,“又認錯了……他都不會原諒我,又怎會入我的夢呢……”
“是我對不起他……”
“他應是再也不想見我了……”
他弱聲呢喃不停,可陸遙靜立一旁,仍是無動于衷。
“原來陛下還記得他……”陸遙漠聲道。
就在燕帝蒼眸閉合的瞬間,乍然圓瞪。他吃力扭動脖頸,望向陸遙的方向。“你……你……”
他嘴唇顫動,呼吸粗重,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遙的眼睛,是像他父王的。燕帝與藍月王同門習武,他怎會不知藍月王年輕時的模樣。可陸遙以男子身份遙隱藏多年,他就算真的看到也不會想到這方面去。如今就算他意識到這一切,也晚了。
“是我……對不起師兄,你該來索要的……”
陸遙咬牙直視著他黯淡無光的眼睛,沉默不語。
如今,他說那些有何用?懺悔嗎?他陸遙不需要他的懺悔,不需要他的抱歉,也不需要他現在像個受害者一般的虛弱可憐。背叛父王的,是他。現在又默默悔恨的,也是他。
他的一句對不起可能換來他的雙親?可能換來巍峨的藍月宮?可能換來逝去的那幾萬萬的人命?
不能。而今他就算拿自己不值一錢、殘燈破燭般的命來還,都彌補不了陸遙心中萬分之一的恨。
“父皇醒了?”寧王慕容逸走上前去,輕聲問道。
燕帝沒有回答,只是斜目緊鎖這陸遙。他費力的張了張口,他還想說句抱歉的話來,可陸遙并沒有想要聽下去的意思,直接轉身往外而行。
既然沒想原諒,又何必聽他說那些話呢……
對燕帝來說,流月的醫術已經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既然已經完成了此次入宮的使命,陸遙也沒有繼續待在這里的必要。向睿王道過別后,便與流月一同出了宮。
睿王本想送送他,可燕帝病重可能隨時就會歸去。他現在必須陪侍在側,不能抽身離開。陸遙熟悉燕宮的路,本不需要有人領路,可睿王放心不下,硬是派了秦陽一路護送著。
見陸遙的身影越來越遠,睿王才默默收回了視線。
“你沒有向她提過你們之間的婚約嗎?”賢妃碎步來到他的身旁,輕聲問道。
睿王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這里,終究不屬于她。她,也不會屬于我。”
“傲兒……”
“母妃,月兒的身上,不能再背有任何的負擔了。”他說。
之前小嵐的死,她已經愧疚了十幾年。或許之后,還會一直持續下去。藍月王與蕙茸王后的死,她至今沒有放下過。他又怎么忍心再添一處煩惱給她呢?那是他想要悉心守護的人,他也只愿她能早日圓了自己所夢。
周游天下,四海為家。
宮外馬車上,陸遙側目看向流影,眸光幽深,別有深意。在這目光下,流影有些心虛的冒著一頭汗。“公子這么……看著我……做什么?”
陸遙微微的挑了下眉,笑說道:“沒什么,只是好奇你這虛汗打哪來的……”
流影抽了抽嘴,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猜測著會不會是上次說了謊被識破了,陸遙會不會因為此事生了氣?可陸遙也未說明這目光到底是因何而來。他越是不說,他便越是心虛了。
陸遙淡淡一笑,默默收了視線合目不語。被盯的不太自在的流影不由得輕舒口氣……他倒寧愿陸遙能說明了,哪怕是責罵幾句也好。可他越是希望如此,陸遙越是沉得住氣。他真有種想要發個毒誓以證清白的沖動了……
燕帝終是沒支撐幾天……
在慶王下獄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十四日,燕帝于崇陽殿駕崩。臨死之前,他當著眾位宗親重臣的面,遣趙良取出了他玉枕之中早已擬好的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