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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的人組織了大家捐款捐物, 江心比對了嫂子們的捐款多少, 也拿了五塊錢出來,不過她還捐了好幾身霍明霍巖前兩年穿的衣服出來,沒有補丁,就是舊了點兒,孩子們現在都穿不上了,干脆捐出去,其他嫂子見她這樣,也回家找了一些不再穿的衣服出來,湊湊整整,竟也裝了五個麻袋。
后勤的小兵們裝好了這些捐獻出來的東西,拿到郵局統一寄給災區。
家屬村的嫂子們大多來自平原地區,不少人都不知道地震是怎么回事,掃盲班的工作開展,倒是沒有什么人說地龍翻身,老天發怒的話,聚到小江家里,問起她,于是小江老師家的小院兒又成了臨時的科普教室,頭幾日都有人上門問她,江老師又開始講課,又提到萬一遇到了,要如何避開危險,不一而足。
天氣熱,大家最近聽的都是不太好的消息,自己家的男人在外頭支援,說不記掛是假的,就是在沒良心的老婆也擔心丈夫的安危,因此整個家屬村都有些悶悶的,唯有白花花的太陽不要錢一樣灑在大地上,葉子都被曬蔫兒了,就盼著來一場雨。
林秀的信又來了,這回是邀請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去她老家玩,還說能找親戚空個房間出來給她住,讓她不用擔心吃住,江心本來就記掛著霍一忠,看完信便有些不耐煩,略粗魯地把信紙塞進信封,放在抽屜里,沒給霍明霍巖念,也沒給她回信。
憶苦思甜兩人在九月份的時候要去首都上學,這回姚聰沒有太擔心,老首長和夫人,還有承宗都在那兒,憶苦思甜過去可以和他們住一起,該上學就上學,也有人約束管教,有夫人在,他很安心。
八月中的時候,兄弟二人就出發了,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去村口送他們。
兩個小豆丁還不知道什么是離別,一聽憶苦思甜哥哥要去首都,想的都是滑冰爬長城的事兒,恨不得要跟著去,江心這回可不敢帶著孩子們亂跑了,和他們揮手告別。
想了半天,江心還是忍不住提醒兄弟倆兒:“你們都是大孩子了,不要去湊熱鬧,人多的地方避著點兒走,尤其是一些讓你感覺熱血沸騰的事情,上頭之前,要冷靜一些。”
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姚思甜還是孩子脾氣,他或半懂半不懂,但姚憶苦明白,這兩三年,姚聰不停拉著他們了解自己的身份和環境,他趨利避害的本能可以說是訓練出來了。
“知道了,江嬸嬸。”姚憶苦沖著他們母子仨兒說再見,又摸摸霍明霍巖的頭說,“以后誰敢欺負你們,就告訴哥哥,哥哥回來替你們打他!”
“好!”霍明霍巖兩個小豆丁和他們再見,媽說了,還會再見面的。
現在正是非常時期,姚聰和魯有根一天到晚都在忙,沒有送他們去首都,而是讓小曹陪著去了。
回去的路上,江心心血來潮,教孩子們唱歌,兩個孩子稚嫩的聲音傳出去很遠:“...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把人送走,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仔細想想今年后頭的大事,明年就要恢復高考了,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霍一忠說過的老首長也會恢復職位,他總念叨著自己肯定會有變化,到底是怎么變,往前還是往后,是好還是壞,誰都不知道。
江心剛來的時候,還有一腔熱血,覺得以自己的聰明才智,怎么著也得利用先知先覺的信息,把北方的東西賣到南方去,想把南方的玩意兒運到北方來,甚至渾水摸魚,打擦邊球,做個靜靜發財的人。
可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螳臂當車,時代洪流,人還是要順勢而為,所有的行動都需要再觀望觀望。
部隊在震區支援了整整一多月的時間,快到九月份,師部那頭有消息傳出來,全國各地的軍隊會逐一往回撤,他們的士兵也會分批坐火車回來。
家屬村的人知道這個消息,每個人聚在一起說起來,臉上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心里的那塊石頭要放下,又有心思買了吃的,囤在家等著他們回來。
江心去買菜,經過籃球場,停下來嘮嗑了一陣,聽到這個消息,和大家一樣,嘴角有了笑,這才有心思給林秀回信,拒絕了她的邀請,又說霍明霍巖要上小學了,得優先顧著孩子讀書,抽不出空來。
其實就算是平日里沒事做,她也不會特意帶著孩子上門,不必非要給自己找不自在。
霍一忠沒趕得上回來送兩個孩子去讀一年級,江心倒是給他們都換了新書包和新文具,還用報紙給他們包了書皮,上面寫上科目和他們的名字。
原本江心和霍一忠還想讓霍巖再讀一年學前班,霍巖不樂意,鬧著和江心撒嬌,他和姐姐在一起習慣了,如果不是老師說他倆兒上課會講話搞小動作,讓他們分開坐,霍巖估計還要粘著霍明坐在一起。
“小壞蛋,平常不是很愛和姐姐打架嗎?”江心捏捏他的小耳朵。
霍明搖頭晃腦:“因為弟弟是豬八戒是笨蛋,他不和我在一起就迷路了。”
“你才是豬八戒!霍明才是笨蛋!”剛說要和姐姐在一起,不到十秒鐘就掐來了。
江心從雜物間里倒出一杯黃酒,看著他們倆兒鬧,頭疼,還是把自己灌醉吧。
江心把一年級的課本都看完,帶著他們先粗淺學了一遍,鼓勵他們早上起來早讀,夜里在家給他們開小灶,更是規定只有做好作業才能出去玩,好習慣要從小就養成,后面大人孩子都不必太辛苦。
部隊的人分了三批次回來,霍一忠是中間一批回來的,到家時,江淮的電報也到了,說他回新慶去了,等到家了再給小妹寫信。
家屬村的男人們陸續回來,嫂子們的心又安定了下來,日子恢復到了從前的平和。
江心看霍一忠又黑又瘦,這個月仿佛一下子把冬天養的肉都掉光了,手上和腳上都有些不大不小的擦傷,嘴皮泛起,眼窩深陷,江心又開始了給丈夫養身體的工作,剛好過陣子就是秋天了,也是時候要貼秋膘了。
霍一忠腳上都是泡,他帶出去的那兩雙解放鞋已經破爛得不能再穿,就丟在了門口,這回去震區支援,確實是全身上下都苦,他回到家,洗過澡,吃過飯,躺在床上,閉著眼還能看見被掩埋在廢墟里的人,哭聲喊聲,廢墟一片的城市,還有壓斷的肢體,這個月里見到的種種慘狀,都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因此就是在自己家里的船上也睡得不踏實,頻頻皺眉。
江心看著有些心疼,坐在一旁陪他,給他擦額頭的汗,拿了扇子給他扇風,等霍一忠醒來,點了蠟燭,把針頭在燭火上燒一下,給他把腳上的水泡挑破,再把大小傷口涂上碘酒。
霍一忠這才坐直,喝了兩口江心遞過來的糖水,出了震區,聽不見哭聲,他久久沒有緩過來,不只是他,還有許多第一奔赴現場的人,都沒有緩過來,現場實在太慘烈了。
霍一忠說:“人實在渺小,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看著自己被江心包扎好的雙手,瘦削的臉上略帶幾分脆弱。
江心把他摟在自己懷里,讓他慢慢呼吸,想想秋天來了,家里要準備囤點兒什么菜,不能過分沉浸在里頭,要讓他分分心,霍一忠數了幾個菜,又慢慢睡下去了,太疲憊了。
江心看著他嘴唇發白,開了風扇,下樓接兩個孩子回家,讓他們到家別太吵,就在樓下寫作業。
鄭嬸子門口有幾個嫂子在門口說話,手上拿著捆草藥,見江心在門口洗菜,把她叫來,給了她一把。
苗嫂子說:“這是燈芯草和酸棗仁兒,你也拿一些,回去燒水給小霍喝三天。”
江心謝過嫂子們,黃嫂子平常和他們家老丁三天兩頭吵架,這回都沒了脾氣,老老實實拿著這幾味安神助眠的中藥回去,看來這回去支援的人都夠嗆的,也不單是霍一忠,其他人家里都有這樣的情況。
有嫂子說要委托炊事班的人幫忙,明天在鎮上帶豬肉回來,江心也湊了一份錢,準備給霍一忠煲排骨湯喝。
也不知道小哥回到新慶是個什么樣的情況,江心又花了幾塊錢給新慶的爸媽發了個詳細的電報,讓他們這陣子多看看江淮,別讓他心理上出現了一些消沉的意志。
霍一忠在家休息了一日,喝過江心煲的燈芯草排骨湯,隔日就回去報道了,家屬村的男人們和他一樣,受了傷,心理有陰影,但沒有任何怨言,聽從指揮,還是繼續回部隊報道。
有士兵還沒回來,師部的工作和訓練還未完全恢復,大家的狀態不好,今年的中秋節,所有人都馬馬虎虎就滑了過去。
江心算著日子,心里也略帶著緊張,可家屬村的人還是很平靜,就是在這樣平靜的時間里,9月9日來了。
廣播里沉重宣布了一代偉人溘然長逝的消息,舉國哀慟,下半旗致敬,不論是部隊,還是鎮上屯里,包括小小的家屬村里,到處都有朝著首都方向哀悼的活動,花圈和偉人的畫像擺在一起,學校停課,大家自發地在學校講臺上講述他的事跡,朗誦他的詩歌,紀念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