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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爺爺,我得離開這兒。”許杏林躲在常志國的屋里,看著外頭不斷落下的雪,這樣對修車老頭兒說。
那修車老頭兒常志國這兩日都沒有出攤兒,他偶爾會抽根旱煙,緊緊鎖著眉頭,點頭:“行,就走大路。”連夜給他刻章,做了十幾封介紹信,還從床底下挖出一個沾滿了泥土的銀錠子,對他說,“往年這個東西還能賣點兒錢,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出門在外,帶上。”
走之前,許杏林剃光了頭,讓舅爺爺坐上座,給他敬茶,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舅爺爺,我記您的恩。”
常志國也抹了眼淚,把他扶起來:“無論怎么樣,都得好好活著。要給舅爺爺報信兒。”
“知道了。”許杏林忍著淚。
夜里,許杏林溜著墻根兒出去,他沒讓舅爺爺送他,自己把原先藏起來的錢都帶上,全用繩子綁在腿上和胳膊上,到火車站一個常躲風的角落,等了一夜,坐一早的火車去風林鎮。
小金姐算得上是他最能信得過的人之一,他總得給人一個叫交代,于是出發前兩日就給她發了電報。
上車時,天色還很早,火車站人不多,許杏林沒想到在這兒還能見到雕哥和刀子。
這兩日永源市大街上到處都在說革委會的那把火和從前許氏醫館的許杏林,所有人都在刮這個人,想把人找出來,送到公安去領賞,打倒這個昔日的地主后代。
許杏林一從那個暗巷出來,就和雕哥打了個照面,他僵在原地,雕哥看了他一眼,卻又當沒看到,走過他旁邊時,撞了他一下,讓刀子他們去引開巡邏人的注意。
許杏林低頭,發現手上多了把小刀,他迅速把刀藏起來,用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多謝了。”
火車開走,除了雕哥和刀子,也沒人注意到許杏林已經乘車離開了。
雕哥站在站臺上,看著那輛遠去的列車,久久不作聲。
刀子過來,撓頭,問:“雕哥,這許杏林值一百塊錢,怎么還要放他走?”
雕哥看刀子一眼,眼神很冷,令人發怵,刀子就不敢再多問。
“我雕哥再貪財好利,可也還是個人。”
“恩是恩,仇是仇。許少爺不錯。”
......
“小金姐,我這一去,就再不會回來了。”許杏林把眼淚擦干,認真地和江心說,自己要離開永源,他把祖父母和父母兄長的牌位都帶上了。
江心不顧草地上有雪水,自己坐下來,聽他那不完整的計劃。
許杏林甚至還把自己手上的錢露給江心看,他似乎對全世界都戒心,可對江心還有幾分真心的信任,大概小金姐由始至終都沒有貪過他一分錢便宜。
小常哥要去港城,江心從前是在鵬城工作的,鵬城和港城一河之隔,六七十年代許多人或游泳,或越海,或逃山,過到對面,期待開啟新的生活,可生活在哪里都苦,換個環境未必就能行得通。
而且再過一年,他的地主帽子估計就要摘掉了,大環境放松,他也能到處跑跑小生意,只要人靠譜,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這些話,她本想對小常哥講兩句,可又不能講,他現在心中正是憤怒到要毀滅一切的時候,何況他現在也沒辦法回永源了,就又歇了下來。
“你知道怎么過去嗎?”江心問他。
“不外乎就是走路,坐車,還能怎么樣?”許杏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可心中也實在沒底,他還沒有出過東北。
江心卻沒有那么樂觀,鵬城分關內關外,這個年代,關內那條淺淺的河岸邊上有一條長長的鐵絲網,日夜都有扛槍的士兵在巡邏,防止人偷渡過去,一直到好多年后才拆除。
“我接下來和你說的話,你記清楚了。”江心依著自己所有的記憶,她聽過的話,她去過的博物館,她讀過的歷史記載,一五一十和小常哥說了鵬城和港城之間的天塹,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如果非要去,到了當地沒有門路,還要學會找當地人做中間人過去,失財失命的大有人在。
“你常年在永源,永源是內陸城市,我猜你不會游泳。那你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爬過那座山。”江心和小常哥說,他只有陸路和水路兩種方法,“還有,你是外地人,外地人到了任何一個地方,大概率都要挨宰。”
“港城的錢和這里的錢,不是同一個幣種。”江心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竹筒倒豆子都說了,“但是,大家都是華人,華人認黃金。小常哥,財不外露,你要把你手上的錢都換成黃金,但絕對不能露財。”
許杏林睜眼看著江心,仿佛不認識小金姐一樣:“你...你怎么能知道這么多東西?”比他的沖動靠譜多了。
江心苦笑:“我告訴過你,我是天外來客。”
許杏林咀嚼“天外來客”這幾個字,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甩甩頭:“我這個樣子,去哪里換黃金?”
江心也發愁,她只在申城見過黃金,就是在新慶這樣的小城都沒見過,但是小常哥肯定不能跑到申城去,要是被抓到,當成盲流立即遣返也是有的。
“你...”江心咬咬牙,“你去一個叫新慶的地方,找我哥,他叫江淮,我讓他幫幫你。”
江心覺得自己又多管閑事了,可小常哥那張七彩的臉,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令她心里涌起一陣巨大的同情,仿佛當時第一回 見到唐醫生那般,總想忍不住想伸手幫他一把。
“但是你不能給我哥添麻煩。”江心還把江淮的職業都說了一下,明顯看許杏林往后縮了一下。
但很快許杏林又抬起頭,對江心說:“小金姐,你哥要是真能幫我一把,我把身上一半的錢都留下來給他。”
“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哥也不會要你的錢。”江心瞪他,從包里掏出一本本子,快速寫了張字條,遞給他,“你到那兒的時候,低調一點,我等會兒就去給他發電報。”
許杏林把那張紙條收起來,藏好,從身上不知哪里掏出一疊錢,要給江心,江心沒收:“窮家富路,小常哥,你自己留著吧,無論如何,好好活下來。”
許杏林想了想,把錢收起來,來日方長,他許杏林不會這樣隨便死去的。
江心又問他買車票了沒有。
許杏林從外頭的兜里掏出一張方形的火車票,江心隨意瞟一眼,又瞪大眼睛,拿過來細看,這個列車號!
“小常哥,你還記得去年我和你說,被一個叫水哥打主意的事情嗎?”江心指了指上面的列車號,“他就在這趟車上。”又說了一個中轉站的名字,“這趟車會在這個站停靠一個半小時,他會讓人來搬貨。”
按照江淮和她說過,老水和侯三現在應該在合伙做生意,一個月一次,且貨運量很大,好像摻了好幾個人的錢進去,老水占的比重也大,已經有半年了。
許杏林瞇著眼,臉色看著就不好,就是這個人扯斷了他和小金姐的生意鏈條。
“你坐這趟車南下,若是遇上了,小心些。”江心把老水的外貌和身高描述了一遍,讓他千萬別出頭,別露富,更別亂惹口舌是非。
“好,我記住了。”許杏林記下江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