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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忠把燈熄滅,兩人相擁而睡。
1974年的最后一日,便如同流水一般,毫無痕跡地過去了。
第90章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 家屬村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氛,孩子們拿著一年一次的壓歲錢到處亂跑,買點兒吃的買點兒玩的, 大點兒的孩子買些雷公炮和二腳踢點著玩, 炸牛糞炸水里炸人菜地里, 有時候半夜了還能聽到一聲巨響, 把人從夢中驚醒,大人們忌諱這過年頭三天不能打罵孩子,到了年初四還有人這么玩,就都挨罵了。
霍家的兩個小孩被看得嚴,看著人玩, 捂著耳朵沒敢自己動手, 媽說了,玩這些可以,但是要跑遠一些,不然就會跟霍明上回一樣, 彈到手指頭,到時候她可不會給他們涂藥酒, 還會打屁股。
因為霍一忠要到了初七就開始恢復正常上班和訓練,再過個幾天又要出門去,這幾天他閑在家, 就把一些該修的修了, 該補的補了, 把自己領工資的單子交給江心,到時候讓她自己去領, 有事就交代警衛員小嚴去辦。
霍一忠每年都有出差的時候, 出差的日子時長時短, 天南海北往外走,他已經習慣了,心里就沒有太大的波動。反而是江心自他一上班那日就開始焦心,到處給他張羅能帶到車上吃的干糧,雖說過了年就開春,可到處都冷冰冰的,有時候要個熱水都難,光是給他準備的吃食就裝了滿滿一個袋子,拎著重手,得背著。
鄭嬸子那日帶著芳芳圓圓過來玩,見她一刻沒停忙著給霍一忠準備出差的東西,問她:“小霍這是要出門半年啊?”
江心這才停下手來,拍拍自己的腦袋,真是關心則亂,往日他沒有她,也沒餓著自己,怎么這回就這么緊張了?
“小江你別忙,小霍這么大個子,會自己顧著自己的,你和兩個孩子好好在家等他回來就行。”鄭嬸子讓她停下,只要不是去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地方,就不需要帶那么多東西。
霍一忠平日里見她操心,心里也明白,其實心心就是害怕,怕他受傷,怕他很久才回來,又怕自己一下子顧不好家里的事,畢竟看顧兩個孩子,打理繁瑣的事情,真沒那么容易。
半夜,他摟著江心,兩人時不時親一親對方,都在說等他出差了,家里要怎么安排的事。
“要是有我的信,你就拆開看,能回的就回,覺得不好回的就等我回家。”霍一忠抱住她,總覺得心里熱熱的,“延鋒那頭要什么你都別管,全都等我回來再說。”
“好,知道了。”江心躺在這個寬闊的懷抱里,發現自己的心也小了很多。
曾經上了大學,畢業后背著兩個行囊到處跑,覺得天高海闊哪里都能去,一雙眼睛只管盯著前頭,盡管現在有時代的局限,她卻選擇把自己的日子過小了,穩定,踏實,終于沒有了從前的漂泊感。
“過陣子掃盲班辦起來了,如果后勤選我當老師,我就去,晚上上課的話,就帶上兩個孩子一起,下了課再帶回來。”江心和他商量,她總不能老窩在家,這樣容易胡思亂想,心里老惦記他。
霍一忠也同意:“你不嫌累就行。”他也知道,江心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她愿意折騰是好事。
到了十一日那天夜里,霍一忠就背著行李,動身出發去風林鎮了,是半夜兩點多的火車,魯師長特意叫了小康開車,送他去火車站,臨行前,魯師長和姚政委都很沉默,一開始還想交代許多事情,最后只剩一句:“先見到人,再說其他的。”
江心帶著兩個小孩,送到了家屬村口,夜色正濃,北風正呼嘯,還飄著一點小雪,大家頭發上都沾了一絲白,霍一忠難得外放,沒理身邊還有人,抱了抱她和霍明霍巖,兩人揮手告別。
回去的路上,江心抱著犯困的霍巖,霍明拿著一把借來的電筒,深一腳矮一腳,往家里走去。
這回霍明沒有再問她爸還回不回來,她媽在,她爸就會回來,她的家就是齊人的,她的安全感似乎也在逐漸加強。
魯師長和姚政委走在后頭,他說:“一忠只是去一個月,怎么看著小江的樣子,像是要分別十年一樣。”
姚聰瞪他:“你沒年輕過?” 怎么年紀越大,說話還越口無遮攔?
兩人這幾日也要到市里去開會,于是憶苦思甜又拿著糧票上江心家里吃飯,江心正覺得霍一忠出去了,家里空下來,對他們兄弟無限歡迎,還把一樓的客人間收拾出來,干脆讓他們過來住幾日。
家里四個孩子,再加上附近的孩子,白天霍家小院都吵鬧得緊,讓江心被吵得沒辦法多想其他的。
黃嫂子還是和苗嫂子說:“沒見過小江這么掛著丈夫的軍嫂。”
江心訝異,停下手上給霍一忠補一件舊衣的針線活兒:“我一句話沒提他。”
“年輕媳婦都這樣,我們都這么過來的。”苗嫂子有經驗,剛結婚頭幾年,家里男人去外頭執行任務,自己帶著年幼的孩子在家,總是擔驚受怕,直到人平安回來才放下心。
江心不好意思笑起來,夜深人靜時,確實也總會想他,想他到哪兒了,會遇到什么人,會不會保護好自己,輾轉反側,夜深過半才能淺淺入睡。
元宵節那天晚上,家屬村在籃球場有一臺節目,請了屯里的知青來表演唱歌跳舞,很是熱鬧了一番。
晚會結束后,霍明霍巖也跟著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亂跳,兩雙小手小腳亂擺,嘴里唱著:“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巴扎嘿!巴扎嘿!”
元宵節當日,家屬村的人大多吃餃子,江心是南方人,一直吃湯圓,她把一些花生碾碎,混了白糖和黑芝麻,滾圓面團,煮了小半鍋,讓四個孩子先吃,又給隔壁的鄭嬸子一家送去了一碗,他們家也吃甜湯圓。
夜里,家屬村萬籟俱寂,屋里關了燈,兩個孩子也熟睡了,江心自己一人在客廳看會兒書,走神頻頻,往日里都是她和霍一忠窩在一起,也有兩三天了,往南走,有多南,會路過新慶嗎?
隔天,江心看到后勤在家屬村籃球場宣傳掃盲班的事,鼓勵大家積極報名,學習知識,擺脫文盲的身份,除了要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要學會讀書看報,領會主席的指示,爭當先進標兵,屯里有人愿意來也可以。
別的地方,有的是強制每一個人都去上這個掃盲班,但部隊沒有,而是以自愿為原則。
有些人怕別人嘲笑自己不識字,不肯報名去上這個班,更怕自己學不會,又引人說他們腦子笨,還有一些自覺年紀已經大了,一輩子待在這兒,認了字也沒啥用,并不是那么樂意去上課,因此招的還是那批積極響應的,剩下的那些還在觀望。
“招生”開啟,老師卻隔了兩日才定下來,一個是江心,另一個竟然是附近大林子屯里的女知青,叫程菲。
她元宵節來表演跳舞,聽到有家屬說這里要辦掃盲班,自己給自己寫了一封推薦信來的,只要求晚上給她提供住宿,糧油票不要也行,反正白天她繼續在生產隊種地掙工分,一周有兩個晚上住家屬村這頭。
這事兒在家屬村又引起了一番討論,畢竟當時是有三個人報名當老師的,本意也更傾向在家屬村選人,但中途冒出一個程咬金,就很耐人尋味。
這個小程知青到底是個什么來頭?后勤怎么會選擇用她?
黃嫂子消息最靈通,一大早就從籃球場那個“情報中心”回來,繞道到江心家里,還順便把附近幾個嫂子都叫過來:“打聽出來了!那小程知青今年二十五了,是替她哥來下鄉的,來四五年了,還沒結婚,說是要扎根農村,除了在屯里種地,還想來掃盲班出一份力,平時干活兒就很積極,是個進步青年!”
“那她和小江一樣,是高中畢業吧?”有人問,“怎么沒推舉去上工農兵大學呢?”
“聽說是高中畢業的,還特意把畢業證拿給柴主任看了。” 黃嫂子也只是聽了零星半點,就急著跑回來說了。 “工農兵大學是那么好推薦的?有名額,屯里人就推薦自己人去了,哪輪得到這些外地的知青。”
“人長啥樣?好看嗎?”有嫂子問,“沒結婚的話,我老家還有個小叔子,也是二十五六,一直沒對象呢。”
“不知道,那天晚上,那十來個跳舞的知青全都穿著一個樣兒,臉上涂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天又暗,分不出來誰是誰。”還真沒人留意過程菲長什么樣。
“嗐,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到時候見一見就行了,她也不能是長得三頭六臂的吧。”有嫂子不在意,反正不影響她上課學習就行。
“那這么說,就是咱們這兒開兩個班?一個星期上兩晚課?”苗嫂子也報了名,她現在學認字學上了癮,努力往她的偶像何知云靠近,讀不了大學,會讀報紙也成。
“對,定了,這回的人比上回的多,后勤特意分了兩個班,錯開來上,就是怕人多鬧事,反正老師夠,就點多兩個油燈的事兒。”學校現在還沒拉電,晚上上課,只能點兩盞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