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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個小時才勉強看到前頭的磚廠大門,兩大兩小都出了一身汗,江心從袋子里拿出兩條手巾,隔在霍明霍巖的背后,又拿出帕子給霍一忠擦汗,走得腳底板發硬,交通不便利可太麻煩了!
周末了,磚廠也還在開工,這是一個小磚廠,產量不大,用白灰燒的窯磚,里頭塵灰漫天,有幾個光著膀子,臉上圍著灰色毛巾的工人在走動。
江心嗆了一下,拿出帕子讓大家捂住鼻子,霍一忠捂了一下又放開:“我進去找他們生產主任,昨天來之前我在辦公室打了電話過來的。”
“把他叫出來吧,里頭灰塵太大了,不好帶霍明霍巖進去。”江心彎腰把霍巖鼻子捂上。
“我先去探探他口風,你們在外頭等。”霍一忠把帕子給回江心,摸摸霍明的頭,“乖乖待著,別亂跑。”
江心找了個有陰影的地方等霍一忠,霍明和霍巖兩人捂鼻子也不老實,老是動來動去,你扯扯我的帕子,我動動你的鼻子,笑嘻嘻的。
不到十分鐘,霍一忠就出來了,旁邊還有個光著上身油溜溜一身汗的男人,男人四十來歲,頭發上戴著頂破帽子,都是白灰,臉上也是,臉色比霍一忠的還深還黑,一臉抗拒:“霍營長,不是我不答應你,我們就一個小磚廠,你錢不足票不夠的,一來就要三大車,還得給你送過去,我們這兒人手也抽不出來啊!”
“我也不是只拒絕你,鎮里好幾個屯建公家的辦公樓我也推了。何況你們部隊建村口那棟家屬樓時,就在我們這兒要過磚,都七八年了,至今還有一筆賬沒給我們結清,我們會計年年跑你們師部,年年跑空收不到錢。要不你回去和你們領導說說,把這筆賬結清了,咱們再談你這個批條!”
生產主任姓徐,叫徐滿倉,是風林鎮當地人,因為肯奉獻愛勞動被推舉為磚廠生產主任,性子直通通的,說話不隱藏也不拐彎抹角,更不對人來虛的,腦子里有什么,嘴巴說什么,完全不怕得罪別人,喜歡他的人就很喜歡,不喜歡他的人各有理由。
霍一忠被人這樣掃地出門,面色發窘,他的妻兒還在眼前呢,就吃了這么大一個閉門羹。
好在兩個孩子還不懂什么叫大人之間的拉扯,而江心自開始做中介,就已經把臉皮和自尊心練得刀槍不入了,根本不覺得這算個事兒。
她帶著兩個孩子走過去,讓霍明霍巖叫叔叔,徐滿倉見有女人孩子在,應一聲,又換了個還算不難看出的臉色,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拒絕氣息,是個人都能感受到。
“徐主任,幫幫忙,我們家確實比較破敗,就指著做好這個過冬,你也知道冬天多大的雪...”有求于人,霍一忠放低語氣和身段。
徐主任直耿耿的一個人:“霍營長,你也別為難我啊!我是生產主任,上面還有廠長和鎮里的領導,每個月要發工資,過年要發福利,都得從賣磚的錢來,如果誰都拿個條子過來,收不回錢和票,那上對國家下對工人,我都沒法兒交代啊!”
霍一忠也不是個嘴利的人,被人再三拒絕,一下子就有些僵在那里。
總而言之,現在還不是拿著個批條,人家就會給辦事的時候。
江心拉了拉霍一忠的衣擺:“錢和票各要多少?”
“三百九十八元和一百零五張材料票。”霍一忠想把錢先付一半,票欠著,每個月慢慢還。
哪能有這么便宜的事兒,徐主任拒絕得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這位主任,我聽您的意思是,只要錢和票到位了,拿著條子就可以買磚了是嗎?”江心想了想,開了腔。
“原則上是這樣的。”徐滿倉看了眼江心,挺臉嫩的小媳婦,倒沒覺得她是個女人就不能問這些事。
“那錢的話,只要你把磚送到我們家,我一次性給你結清。票呢,就先給五十,剩下五十五張,我們夫妻過年前送過來。這樣成嗎?”江心跟徐主任算了起來,“除了一次性結清款項,你派人送磚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包一頓飯,給每個工人包個一塊錢的紅包。”
“一塊錢?!”徐主任有些不淡定了,這里頭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十三塊錢,送一趟東西得一塊錢紅包,他們不得爭著去,他一下子都不知道這夫妻倆兒到底是真窮還是假窮了。
“對,說到做到。”江心努力對他“誘之以利”,看這人也不是故意要欺負人,可能就單純煩人家買東西不結賬,“但是票的話,你知道也不是誰家都要材料票的,你給工人發其他的福利票,糧油米面,咱們商量著算,用其他的替代,成不成?”
徐滿倉拒絕的意思沒剛剛強烈了:“你確定能一次給完錢?”
“確定!今天給定金,等你們把磚送過來,當場結清,最好你本人親自來,咱們簽字摁手印。”江心說得很有誠意。
“那票呢?你準備怎么算?”徐滿倉當了這么多年的生產主任也了解工人們的心思,其實大家伙兒更愿意要點糧票或者工業票,而不是特殊的建筑材料票。
“這個我不懂,你和我愛人商量。”江心把霍一忠推出來。
最后霍一忠和徐主任兩人商量了半天,都爭得有些面紅耳赤,終于說定給五十斤糧票,再補三十塊錢。
江心幫忙寫了單子,徐主任和霍一忠簽了字,交了一百塊錢定金,約好過幾天去家屬村送磚,走之前霍一忠還掏出一包煙給了徐主任,徐主任推拒幾次還是收了。
回去的路上,霍一忠比來時沉默,他和江心說:“有時候想想,就是根木頭都比我靈活。”
“胡說!”江心牽著他的手,和他走在少人經過的路上,兩人手都是汗漬漬的,“你和那生產主任碰上,就是一個有原則的人,碰上另一個有原則的人而已。”
可惜無論江心怎么勸說表揚他,他都有些悶悶不樂。
第60章
從磚廠回到風林鎮的路上, 霍一忠的沉默令江心也難過了起來,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急促給人造成的壓力和難堪,可霍一忠一個字都沒說她。
到了風林鎮, 霍一忠先去郵局給陳剛鋒寄了信和那三十七張工業票, 稍稍松口氣, 無債一身輕。
四人隨意走了走, 很快就走完了幾條街,今天是周六,各屯里來的人不少,盡管沒有初一十五趕集時的鬧騰,但也來了不少人, 甚至角落還有人在賣糖葫蘆, 江心買了兩串,大人一串,孩子一串。
“霍一忠,吃個酸甜的糖葫蘆。”江心心有愧意, 哄他吃。
霍一忠吃了一個就不再吃了,他不愛吃酸的, 心里頭有事情也不講話,江心就以為他越發地不高興,想和他說話, 又怕打擾他, 四人在一個屋檐底下的高階梯上坐成一排, 只聽到兩個孩子的說話聲。
霍明和霍巖吃得嘴角邊都是糖漿,江心洗了帕子給他倆洗臉擦手。
“小江, 你說今天給我買東西, 咱們現在就去吧!”霍明拉著她的手, 要她的生日禮物。
“好。”江心兩手拉著霍明霍巖,問霍一忠要不要一起去。
霍一忠看看她,又看看兩個孩子,站起來:“走吧,爸給你買生日禮物。”
很突兀地,江心感受到一絲縫隙,他到底還是怪她的吧?
到了風林鎮不大的商店里頭,霍明和霍巖也不是什么都想要,至少不知道用途的他們都不在意,但沒見過的東西,幾乎就都上手摸一下,好奇心十足,好在店員沒有喝止他們。
走了一圈,霍明停下來:“爸,我要那個!”竟挑了一個薄薄的鐵皮鉛筆盒,上頭印著□□廣場,“芳芳姐姐就有一個,我也要!”
不貴,也不費票,霍一忠很爽快地掏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