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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急著背那兩頁紙，也沒堅持送她到招待所，就騎車先回了。

江欣沿著新慶舊舊的街道走得飛快，忽而天上有雨滴落下，不過頃刻，雨滴就大了起來，鋼針一樣，滴落在身上和頭上，打得人手臂生疼，走在街上的人都跑起來，她跟在其中，不得不找了個屋檐躲雨。

這夏天的雨，等了半天才來，一來就這樣猛烈，比三歲小孩還任性。

“江欣同志？”隔著雨簾，霍一忠不確定，在對面喊了一句。

江欣正抹著自己身上和頭上的雨水，臉上都沾濕了，白色的上衣貼在皮膚上，跑得辮子散亂，看起來有點狼狽，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抬起頭往對面看了一眼，嘩啦啦的水簾聲中，就見到一個大個子，緊緊地貼在屋檐下，看著比她還要狼狽幾分，可他臉上的笑，又讓人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也沒那么讓人煩躁了。

見江欣回應(yīng)他，霍一忠舉著兩張報紙，從那頭沖進(jìn)了雨里，奔到江欣身邊，和她擠在一起。

江欣往旁邊站了站，給他讓出個位置，抬頭看他，眼里有笑：“我來找你呢?！?

“我知道。”霍一忠把報紙往她頭上移過去，意思意思地?fù)趿藥椎斡?，紙張很快就破了?

江欣笑了出來：“別擋了，雨太大了?！?

霍一忠只好訕訕把報紙拿下，黑臉上和頭上都是水，衣服褲子都濕了，眼睛里也是濕漉漉的，望著江欣，倒映出她那張?zhí)鹦Φ哪槨?

“轟隆——”天上的突然爆了個大雷，一道閃電劃過，像是要把天空都劃破，江欣下意識往霍一忠身邊靠了一點，霍一忠見她害怕，就站了一步出去，把她擋在身后，輕聲說：“別怕?！?

“嗯?！苯傈c頭，有點羞，輕輕扯了他的衣擺一下。

雷電過后，雨越下越大，一陣風(fēng)過后，雨忽然小了，有不少人趁著這個雨小的空隙，又在雨中跑起來，得快點回家換身衣服，洗個熱水澡，不然夏天發(fā)風(fēng)寒可不好受。

“先去招待所吧?！被粢恢铱粗兗?xì)的雨滴，“把頭發(fā)擦一擦?！?

江欣點點頭，于是兩人又在雨中跑了起來，幸好招待所離得近，跑幾步就到了。

在樓下服務(wù)員奇異的眼光中，江欣登記了自己的姓名和家里住址，跟著霍一忠上了招待所二樓。

踏上樓梯的時候，還聽到服務(wù)員若有若無的提醒聲：“這男同志和女同志單獨在一間房，可得把門打開，處對象也得有個章法。”

江欣臉一紅，霍一忠也好不到哪里去，臉色黑紅。

等進(jìn)了霍一忠的房間，霍一忠只好把房間門打開，給江欣拿了件干凈的衣服：“先擦擦頭發(fā)，別感冒了?！?

江欣把辮子打散，拿著他一件柔軟的舊衣服擦起了頭發(fā)，看著那個打開的房間門，怎么看怎么怪異，又覺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來：“今晚到我家里吃個飯，見見我爸媽吧？”

霍一忠拿著他的破毛巾擦頭擦頸，眼神亮晶晶的：“今晚嗎？”有點急，可他也有點興奮。

“我買了些吃的。”霍一忠也顧不上擦水了，把破毛巾丟在椅背上，從床底下拖出兩個袋子，“你父親喝酒嗎？我這里有一瓶戰(zhàn)友送的好酒，今晚拿過去。”

江欣看著床邊的那袋東西，說不感動是假的，這些估計是特意留著，去她家用的，這個男人至少在這一刻是真心的，那就夠了。

“你帶什么都行，我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苯腊杨^發(fā)擦干，坐在床沿，看著霍一忠，神情很溫柔。

霍一忠穿著短袖，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拿了出來，裝了滿滿一袋，又把那瓶貴州產(chǎn)的酒拿出來，仔細(xì)擦拭根本就看不見的灰塵，他舍不得喝，送老丈人還是可以的。

“嘶！”大概是拿東西扯動了右肩膀的某處神經(jīng)，霍一忠疼得眉頭皺了一下。

江欣忙站起來，讓人坐下，看著他右邊手臂露出來一點的紅紫藥水，臉上都是擔(dān)憂：“很疼嗎？”

霍一忠坐下，輕輕動了動右手：“有點。不要緊，會好的?！?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苯揽此差^放了一瓶藥水，似乎就是涂傷的。

霍一忠猛地看向江欣，這這這，這怎么行??？他的臉和手馬上就燙起來了，慌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欣也反應(yīng)過來，這話在現(xiàn)在看來，也太大膽了，臉熱熱的，外頭的雨還在下，雷聲轟轟，雨又變大了，可她卻輕聲說：“門開著，你怕什么？還怕我一個女同志占你便宜？”

霍一忠立馬擺手：“不是不是，我皮實，好得快，不用看了?！?

江欣就歪著頭看他，眼睛里黑沉沉的，一個字也不說，霍一忠被看得毫無招架之力，軟綿綿地坐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上衣脫了：“就看一下。”

“噗”，江欣笑了，逗他：“看兩下呢？你還收費嗎？”

“不收。”霍黑炭一本正經(jīng)，看再多下也不收。

霍一忠光著上半身，居然有些扭捏，坐在椅子上，不敢回頭看江欣。

江欣拿過剛剛那件舊衣服，把他后背的汗和水擦干凈，仔細(xì)觀察他右肩上傷，過了這么多天，還是黑乎乎的，估計有淤血沒散去，一直積在那里，他左手不好上藥，這才好的慢。

“我?guī)湍悴敛了??！苯腊汛差^的那瓶藥水拿過來。

霍一忠吶吶點頭，若是在部隊，還有戰(zhàn)友能幫忙搓一搓傷處，外出的時候只能靠自己。就是從前和林秀沒離婚時，她也沒想過要照顧他，或者給他看看傷口，霍一忠這一刻有點感動于江欣的柔情。

“我要上手了，痛的話你吱一聲?！苯劳沂中睦锏沽它c濃郁味道的藥水，“你這個淤血得散開，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不等霍一忠回應(yīng)，江欣略冰冷的手就覆上了他那受傷的肩膀，轉(zhuǎn)圈動起來，霍一忠全身一緊，臉頰有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浮起，這只小手，和他夢里的一樣，柔軟細(xì)膩，此時就貼著他，親密無間。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聲雷響，雨水啪啪噠噠地落在底下的鐵皮窗上，很吵，可屋里很安靜，安靜得仿佛那陣藥水味都有了聲音，鉆入人的七竅之中，霍一忠忍著肩上的疼痛和觸摸，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江欣搓累了，左手半扶在他黝黑壯實的肩上，也沒說話。

半晌，雨聲小了，江欣覺得差不多了，停下來，左手還搭在他肩上，氣息有些喘，給人上藥按摩也是體力活兒：“好了，隔天再涂一回吧？”

霍一忠始終沒有回頭，但，他左手彎起，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小手?jǐn)n住，粗糙帶繭子的手指，輕輕地?fù)嵘辖赖氖直常竽粗改﹃?，像在沉吟?

江欣額頭有汗，手心發(fā)熱，不知道霍一忠要做什么。

“江欣?！被粢恢医K于回過頭，抬眼望向江欣那張微紅的臉，眼睛里有渴望，語氣中帶點懇求，“我們明天就去打證，好不好？”

江欣腦子里“轟”一聲，耳邊如有雷響，外頭的雨還在下個不停，樓下有聽不清的人聲傳來，還有服務(wù)員踏在樓梯上晃動鑰匙的聲音，天地都變得模糊，心卻縮在這間小房間里，無比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