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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個穿著打了補丁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嘆口氣:“出門在外真難啊,連口水都喝不上。”
霍一忠快速掃了男人一眼,只見男人的臉上有兩條很深的法令紋,臉色黑,像是長期面朝黃土背朝天勞作的農民,可那雙眼睛在夜里幾乎要發出光來,一看就是練家子。
男人也轉頭去看霍一忠,露出一個看起來陰惻惻的笑:“笑面虎,小鑼鍋,大塊頭踩高蹺。”
是霍一忠要見的人。
他怎么半夜從火車上下來了?
霍一忠又坐下,和男人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半夜喝涼水,小心塞牙縫。”
“霍營長,我聽說你很英勇。”男人聽了霍一忠的話,把兩條打滿了補丁的褲腿撩到膝蓋上,不知從哪里拿出一把蒲扇,像是坐在地頭田間一樣悠閑地扇風。
霍一忠坐直了,不接話,問他:“不是說好在和平巷子里見面嗎?”
男人那雙發亮的招子盯著霍一忠,嗤笑:“霍營長不愧是干偵察出身的,警惕性很強。不是巷子里,是火車站出門右拐,數過去的第三棵樹底下,那棵樹的樹干上還刻了兩個字。”
霍一忠這才正眼看向男人,蓄著力的左手松了一點:“誰派你來的?”
“誰派我來的不重要。”男人一臉陰狠,“這里不安全了,傷了好幾個弟兄,得轉移陣地。”他雙眼左右看看,見有人經過,又拿著扇子扇風,自言自語道,“天兒可真熱啊,夜里都不讓人涼快!”
“霍營長,文件呢?”等人走過去,男人低聲問。
霍一忠沒動:“我不信任你。”
男人又看了霍一忠一眼:“霍一忠,你沒有活捉蘇昌光,而是放縱他自殺,組織已經很不滿了。”
“蘇昌光一死,給我們干情報的增加多少阻礙,你想過嗎?”男人語氣兇惡,低沉,“不聽組織安排,光是這點,就能記你一個大過!”
霍一忠不怕,他抬起下巴,眼神甚至有些輕視,表示依舊不信任對方。
火車發出“嗚嗚——”聲,在這樣的夜里聽起來格外滲人,甚至帶點悲憤,列車員在站臺上重復喊:“要開車了!沒上車的快上車!別誤車!”
男人站起來,不和他啰嗦:“你在這里也不安全,一起上車。”
霍一忠猶豫了幾秒鐘,站起來,和這個一臉兇苦相的男人上了火車。
男人把他往臥鋪車廂帶去,一個挺拔的年輕列車員檢查了兩人的車票和工作證,敬個禮,沉默地打開車廂門,一言不發,等他們進去,又快速把門鎖上。
火車很快開動了起來,離開了這個縣城站點。
霍一忠一進臥鋪車廂,就聞到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他迅速轉頭,想伸手去擰住男人的雙臂,可男人反應很快,和他你來我往地過了幾招,兩人招招入骨入肉。
霍一忠右手負傷,最后反被擒住,男人雙手和右腳一起抵住他后背,把他壓在床鋪邊緣,霍一忠一動不能動。
過了一會兒,男人才放開霍一忠,甩甩自己的胳膊,揉揉手臂:“他娘的!蔡大頭不是說你右手受傷了嗎?怎么還這么能打?”
霍一忠久不逢對手,被一個陌生人擒拿住,一臉怒色,直起身來,在沒開燈的火車廂里死死盯住男人,怕他趁黑掏槍。
“霍老高!霍老高!”有個虛弱的聲音在某個鋪位中響起,“是我,蔡大頭!”
霍一忠雙耳一動,這才放過眼前的男人,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那個叫蔡大頭的人劃亮了一根火柴,照明了暗夜幾秒鐘,火柴滅了,視線又重新回到黑暗中,但這短短的光亮,也足夠令霍一忠看清楚人臉了。
“老蔡!”霍一忠輕叫出來,“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蔡大頭,報名當兵時就叫蔡大,因為頭長得寬大,人人都叫他蔡大頭,平凡的五官,毫無亮點的身形,隱藏在人群中如同滴水入海,不著痕跡。
剛剛乍一看,蔡大頭憔悴得頭都小了一圈。
他和蔡大頭是從前在南方邊境的戰友,都是偵察隊的隊員,跟曹正一樣好的交情。
自從老首長被關押后,霍一忠去了北方,蔡大頭仍留在南方,聽說調離了偵察隊,不知道執行什么任務去了。說起來,他們已經有五年多沒見了。
“受了點傷,死不了。”蔡大頭的聲音很虛很沉,一條左腿綁滿了亂糟糟的白色繃帶,滲了許多血出來,不知道情形有多嚴重。
“怎么回事?”霍一忠關切問。
“遭人暗算。縣里不安全了。”蔡大頭不能多說。
這節車廂里,每個人的工作都是獨立保密的,誰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工作。
“那個是羅隊長,可以信任。”蔡大頭喘著氣,靠在鐵皮車廂上,指了指跟霍一忠身后的男人。
剛剛和霍一忠交手的羅隊長這時候才開口:“霍營長,把文件拿出來。還有三個站,我就要下車了。”
霍一忠這才說:“不在我身上。”
臉上法令紋深陷的羅隊長有一絲不快:“在哪兒?”
“剛剛火車站的男廁所,數過去第二個坑位,靠墻,左側有一塊松動的石頭,用小刀挖一下,就能拿出來。”
蔡大頭受了傷,聽了這話,輕笑出來,鼻息一喘一喘的:“霍老高,還得是你!從前老首長就說你跟耗子似的,什么都藏得穩穩妥妥的。”
羅隊長折返車廂門口,和剛剛給他們開門的列車員交代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霍一忠就聽到有人跳車在地上,往稻田里滾動的聲音。
“霍營長,你在下一站下車,買最早的車票回你本次落腳點,不要耽誤。”羅隊長回頭叮囑他,“蘇昌光的事,有人替你遮住了,回去正常報道,別聲張,別給自己攬事兒。”
“蔡大頭,你還有兩個站到一個鎮上,我已經提前交代過那邊的兄弟了,他們會用船送你去醫院。”羅隊長走近他們,點燃一根煙,有嗆鼻的煙味籠罩他們幾個人,“凌晨五點下車,人少,不會引起注意。”
“是!”蔡大頭虛虛地舉起右手,敬了個禮。
霍一忠想和蔡大頭敘敘舊,奈何蔡大頭體力不支:“霍老高,扶我躺會兒。”
霍一忠站起來,彎著腰,伸手扶蔡大頭躺在臥鋪上,蔡大頭轉換了個動作,嘴里哎喲哎喲地叫著疼,趁機在霍一忠手心寫下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