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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一句老話,叫死豬不怕開水燙。郝眉覺得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郝眉一輩子最重要的人,死了個七零八落,以至于她后來那么無法無天目中無人。不是她真的覺得自己身上的圣寵有多么隆重,而是因為她覺得,她已經沒有什么東西好害怕失去的了。
郝斯年死了,郝夫人死了,郝大將軍死了,活著的其他幾個哥哥對她來說可有可無。她愛上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給大英雄生兒育女,已經心滿意足,所以大英雄再怎么擴充后宮她都沒什么很大感覺。她對孩子沒有什么特別的感情,孩子從小被皇太后抱走撫養,她別說喂奶了,就連每天見面都做不到。她看起來是一個幸福快樂的皇后,每天高高興興,但誰知道她心理面到底怎么想的呢?
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很想跟皇帝說說話,像那些普通的夫妻那樣,聊一聊家長里短,說一說兒女情長。但她不能,因為她是皇后。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被言官記錄下來,登記入冊。她不能夠像一般的婦女那樣,同丈夫抱怨自己的婆婆不讓她親自喂養孩子。因為她的丈夫是皇帝,她的婆婆是太后。她也不能跟她的丈夫撒嬌,說自己不愿意看到丈夫左納一個妃子又納一個妃子,她明明有著妻子的名分,卻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嫉妒,還得故作大方地去把丈夫推到別的女人那里。因為她的丈夫是皇帝,她自己是皇后。
她什么都不能說,滿肚子的話積累到后來,竟然什么也說不出口。
郝眉眨了眨眼睛,對著郝夫人喊了一聲:“媽,我疼。”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郝眉覺得不那么盡然。她更愿意將自己比作一塊海綿。每當思念將她折磨得遍體鱗傷的時候,就擠出來一點淚水來,好像擠出去的不是眼淚,是讓人肝腸寸斷的思念。
郝眉靜靜地哭了一會兒,又安靜地睡了過去。她沒有再做過看見廣泰帝的夢,她恍恍惚惚地睡著,總是睡不安穩。她似乎睡了很久,但似乎就是那么一炷香,她醒了過來,看見郝斯年趴在她的床前在同她悄悄地說話。
郝斯年見郝眉醒了,笑瞇瞇地同她講:“阿蔓,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去野地里抓兔子。”
郝眉其實沒有太聽清楚他說的話,她的腦袋暈暈乎乎的,好像還沒有完全工作起來。
郝斯年又說:“阿蔓,你睡了一個多月了,睡得好嗎?”
郝眉迷迷糊糊點點頭。郝斯年就哭了,他故作開心地跟郝眉說:“阿蔓,我帶你去京城頑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好多還吃的,吃不完的白米飯,還有許多我們見都沒有見過的漂亮花朵。”
郝眉又點點頭。她覺得自己身上熱乎乎的,眼皮子上面好像放了一個滾燙燙的湯婆子,于是她就跟郝斯年撒嬌:“阿徹,我好熱,想吃冰。”
郝斯年笑著點點頭,還說她是小饞貓,懶在床上還想吃東西。但是,郝眉卻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手背上面有水珠滴落。
郝眉有點渴,舉起手來舔了舔。
苦的。
郝眉當晚吃到了一碗涼爽宜人的冰,上面有甜甜的紅豆沙,郝眉吃得很歡喜。
后來她又睡了過去。她心口疼,骨頭縫里面疼,她整天地發燒,但阿徹還是帶她去了京城。他們坐的是富麗堂皇的馬車,里面墊著很多細軟,燕北的郝眉沒有見過這么金碧輝煌的景象,一心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堂。
到了京城,她還是睡,又一次她醒了過來,很抱歉地對郝斯年說:“阿徹,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去野地里抓兔子了。”
郝斯年沒有說話,第二天帶了一個白胡子老頭給她看病,跟郝眉說:“阿蔓,不要害怕,這個是太醫院院首王大人,等王大人給你治好病,咱們就去街上吃好吃的。”
郝眉努力睜大自己模糊的雙眼,郝斯年身邊站著一個穿紅衣服面白無須的男人。他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生的很美麗。那個人一手緊緊地拉著郝斯年的手,一手慢慢地摸著他的背安慰他。
郝眉心想,說不定她可以放心了?
太醫院院首果然非同凡響,幾貼子藥下去,郝眉果然沒有再發燒了。又調理了十來天,郝眉神智基本上恢復清醒了。
郝斯年每天都來看她,他來的次數多了,郝眉就總結出來一個規律:一旦郝斯年在她屋里面坐上三刻鐘,那個面白無須的男人就追了過來。
這天早上郝斯年一大早就來了,正跟郝眉在院子里面頑皮影,玩得正開心,郝斯年手里的孫悟空眼見著就要打死郝眉手里的白骨精了,一個聲音橫插一腳:“好了,別玩了,當心風大。”那人走過來,給郝斯年披上一件外衣,“早上說了今天風大,叫你多加一件衣裳,怎么這么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