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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陳文忠的司機胡漢三準時來到樓下,按響了喇叭,接我和古慧到蘇州、太湖散心。對陳文忠的細心安排,我和古慧內心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
到江南醫院這一年來,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明里暗里盯著我,好像一刻也沒離開過。住集體宿舍時,經常看到陳文忠天不亮就在樓下操場上跑步。他個頭不高,胖乎乎的,從樓上往下看,活脫脫一個大陀螺。他喜歡運動,籃球、羽毛球、乒乓球、足球他都來者不拒。五十大幾的人了,一點架子沒有,跟誰都能聊得來,在整個醫院都有良好的口碑。
他自己玩似乎不過癮,經常把我從被窩里薅起來,像提溜小雞般強行讓我陪練。
對陳文忠這種“無賴”行為,我偶爾會來個絕地反擊,要么殺他個片甲不留,要么打他個落花流水。陳文忠也不惱怒,似乎很開心。
在一起玩得多了,彼此距離也就近了。他有什么也會告訴我,有什么煩惱也會和我傾訴,一點兒不遮掩。
一來二去,我們處的就和親兄弟一般。有時“四大金剛”聚會,給他招呼一聲,只要空閑,也會樂呵呵地插上一腿。
關系一熟,心就沒了縫隙。他就會給我們講他過去“光輝”的歷史。從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中,我知道了陳文忠過去的“輝煌”。
陳文忠的名字是一個時代的產物,極具紀念意義和收藏價值。他出生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GX南寧一個叫做防城港的海邊小鎮。祖祖輩輩靠打魚為生。祖父死于出海,父親也在一次出海打魚中遇上臺風喪生。五歲的陳文忠與三歲的弟弟陳文武就與祖母和母親相依為命。
1966年,六歲的陳文忠到了上學的年齡,母親就送他去“五七”小學讀書,他死活不去,說沒有放小雞小鴨自由快活。陳文忠打小就討人喜歡,大人就開玩笑叫他“陳司令”。陳文忠聽了挺高興。他媽讓他去上學,這司令不就當不成了嗎?所以怎么哄都不去。他母親沒招,就武力鎮壓,甩過去兩巴掌,這才去讀書。
念書得有個名字吧?老師就問他叫啥名。他想了想,大人都叫我陳司令,就告訴老師說我叫陳司令。老師被他逗樂了,告訴他,你這個陳司令不屬于正規部隊,不算編制,得改名。改啥好呢?老師想,無產階級wenhua大革命正在祖國各地如火如荼地進行,就叫陳文忠吧。于是他就叫陳文忠了。
陳文忠上學第一天就嘗到了甜頭,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即便兩天不吃飯他都要去上學讀書。這小子實在是聰明,一目十行,過目不忘,記憶力和理解能力就連成年人也趕不上。
那個教室算起來有三間,土墻草蓋。頭一間是機面房,第三間是牛棚,中間才是是教室。課桌板凳全部都是泥巴壘起來的,屁股坐到上面鉆心涼。童木匠備下的那口棺材用來做了講臺,很是嚇人,但陳文忠不怕,經常爬進棺材睡覺。幾十年過去了,他對睡棺材的感覺依然十分懷念,認為睡在棺材里比睡席夢思上舒服。可惜現在實行殯葬改革,死了直接進火化爐,再也睡不上棺材啦!
教室里共有十八個孩子,兩個年級,一年級十四個,二年級四個,一二年級合在一起上。學的東西也很簡單,先是張王李趙百家姓,再就是毛主席語錄,再后來就是“打倒孔老二”,他不知道孔老二是干啥工作的,說的之乎者也也聽不懂,就趴在桌上睡覺。老師看他睡覺,就把他叫醒了問他孔老二是誰?陳文忠滿腦袋漿糊,一時半會答不上來,忽然他看見旁邊有個男同學的頭長得很扁,靈機一動,就說孔老二就是孔二扁頭。一屋人哈哈大笑。
我們無法想象,兩個年級一個屋子,這課到底怎么個上法。陳文忠說這很簡單,第一節上一年級的課,二年級做作業;第二節上二年級的課,一年級做作業。那時候老師屬于代辦,沒有編制,只拿公分。這老師見陳文忠聰明,就先教會他,然后自己就回家勞動掙公分去了,這課就由陳文忠代上。上了幾個月,都會了,沒啥可學的了。他回家就吵著母親要念書,他母親又把他送到大隊辦的小學插班念三年級。三年級還沒念完呢,四年級的書本都讓陳文忠學完了。到了新學期,陳文忠就直接跳過四年級上了五年級。到五年級的時候,陳文忠不僅看完了《鐵道游擊隊》、《洪湖赤隊》、《英雄兒女》《紅巖》等長篇小說,還把同學組織起來演起《地雷戰》、《地道戰》、《紅燈記》,自己當起了“紅司令”。
陳文忠坐著火箭上學,成績一路升高,成了遠近聞名的神童。那時候沒有學霸學渣這種叫法。
這學習好沒吃的就成了大問題,總不能癟著肚子啃書本吧?這時就有個和尚來對陳文忠母親說:
“我看你家小施主容像脫俗,聰慧過人,乃觀音菩薩身邊的玉童降世,他若出家必能普度眾生。”
陳文忠母親不識字,但也聽說過觀音菩薩,拎得清那是個好人,更何況寺廟燒香拜佛的人多,少不了有白面饅頭大白米飯吃,就點頭同意陳文忠去寺廟修行。
在寺廟里跟和尚念經,和尚就給陳文忠取了個法號叫妙思,這妙思羅漢的出處就在這里。
和尚對陳文忠說:
“印度迦毗羅衛國有個凈飯王太子叫喬達摩·悉達多,看見世上的人和動物之間沒完沒了地相互殘殺,互相吞啖,最后還免不了一死,感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是很苦的,就出家修行,修行了七七四十九年,終于在他八十歲時修成了佛,這個人就是釋迦牟尼佛。“
陳文忠想,等我老了,我也要做釋迦牟尼佛那樣的人。
這寺廟修行沒多久,就來了一伙人,將和尚痛打一頓,焚了經書,拆了寺廟。陳文忠沒地方去,只能回到學校繼續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