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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第75回有這么一個故事,說是關羽在一次戰斗中,胳膊被敵人的箭射中,帶有毒的箭頭刺進了骨頭里。要取出這個箭頭,就必須剝開皮肉,刮去骨頭上的毒,然后再把剝開的皮**合起來,這樣才能痊愈。可是這樣的人才在那時候幾乎沒有。關羽急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逮誰罵誰。神醫華佗聽說這件事,就主動找上門來對關羽說“您是我們心目中的大英雄,您的傷我可以治,治好了您就可以繼續到戰場上奮勇殺敵。”關羽了解過華佗這個人,很信任。神醫嘛,不像莆田系那么可怕。就你吧!于是乎華佗從藥箱里取出吃飯家伙,麻藥(華佗可是世界上第一個使用麻藥的人哦,這比外國人要早一千多年)、消毒水、手術刀、剪子、鐮刀(這個無從考證)、錘子、鋸子、斧頭(估計這個沒用上),稀里嘩啦一大堆。關羽把受傷的胳膊往華佗面前一伸:“動手吧!”華佗就用那些工具開始緊張工作,刀具在骨頭上刮出嗤嗤的聲音,周圍的人全都閉上了眼睛。關公一邊和人下棋(這人膽忒大)喝酒,講笑話。棋下完了,酒喝光了,華佗的活也干完了。關羽就站起來,伸了伸胳膊,感覺良好,一點都不痛(麻藥起作用呢),就哈哈哈哈大笑幾聲,伸出大拇指說“你的技術大大的好!”
我用調侃的方式說這個故事,并不是對古人不尊重。雖然刮骨療傷確有其事,但與華佗毛關系沒有。因為早在十一年前華佗就讓曹操殺了。
我所在的燒傷科說到底就是和華佗干一樣的活。只不過他用的是中醫,我們用西醫罷了。中醫療程慢,西醫恢復快。有時我們也偶爾會把中醫和西醫倒騰著用,中西醫結合療效好嘛。
煤氣罐爆炸中受傷嚴重的五個病人在醫院總重癥監護室觀察了十多天,每天我們都要從二十五樓下到五樓去給病人換藥,換一次藥就累得半死。病人每天都會出現新的情況。可怕的是術后感染,霉菌、大腸菌等等浩浩蕩蕩地侵蝕病源體,一旦出現大面積感染,即便華佗在世恐怕也無力回天。所以經常需要會診,這也是衡量一個醫院管理水平的重要體現。如果骨科病人出現便血,就需要胃腸科會診;如果病人出現壓瘡,就需要燒傷科會診。相關科室不得拒絕。
舉例證明:
燒傷科某人和骨科某人有矛盾,互不來往。趕巧兩人一天值班。病人出現情況,對方請求你前往會診,你心里不爽,在電話里發火“你丫不是牛逼嗎?有本事自己搞定呀!”撂下電話你就回值班室睡覺去了。到第二天你大概就不用上班了,直接到財務部結賬走人。這就說明在病人這個問題上,治病救人才是硬道理,你的關系再硬,你的醫術再高,沒有道德,你就不配做“白衣天使”。
這十幾天中,幾個病人多次出現危急狀況,我們先后五次給病人下達《病情危重通知書》,但病人很快就從死亡線上掙扎著活了過來。
這里我說一下《病情危重通知書》的含義。它的本意是想告訴病人家屬病人的病情發展情況,希望病人家屬有心理上的思想準備,這也是作為醫院和床位醫生應盡的義務。這個通知書不能看成是死亡通知書。有個醫院幾年前給病人家屬發過《病情危重通知書》,病人家屬接到通知后,以為病人已經死亡,趕緊給遠在新疆的女兒打電話,病人女兒有先天性心臟病,在“赴喪”途中意外死亡。
《病情危重通知書》的簽發有嚴格的規定和要求。正規的醫院一般都做得比較好,能積極向病人家屬解釋和溝通,爭取他們的理解和支持,這就一定程度地化解了醫患之間的矛盾。那些不太正規的醫院,特別是小得可憐的民營醫院,比如莆田系,就把《病情危重通知書》當成一次掙錢的機會。打個比方,某個病人病情出現反常,但根本沒到危重程度,床位醫生一看,嘿,掙錢的機會有了,趕緊給病人家屬簽發《病情危重通知書》,膽小的家屬趕緊哭哭啼啼地找到醫院,找到床位醫生,雙膝跪地,懇請醫生活菩薩拯救小命,銀子大大的有。床位醫生拍著胸脯:“他大爺的!病人的命包我身上了。”回過頭來,一番作假,病人肯定起死回生。床位醫生一看這個掙錢的套路不錯,灑家太過聰明了,以后就這么辦了!這樣的醫院你還敢去嗎?這樣的《病情危重通知書》你接了還不麻木嗎?
不扯那么遠了,我們還是回到燒傷科來。那五個病人經歷過幾次死亡之后,病情趨于穩定,戴天明在星期一科務會上要求將病人全部轉上來,這也算是“完璧歸趙”吧。什么意思呢?那五個病人在院總重癥監護室,屬于我們租他們的地方用,得給人家“租金”。我們辛辛苦苦忙活半天,銀子沒掙上,倒是給人家掙了“租金”。
這樣的傻瓜活戴天明自然不會干。所以他要求把5個病人全部轉到本科重癥監護室。
病人上來后,病人的床位醫生和過去保持不變。因為我跟戴天明一個組,所以我沒有固定的病人,基本處于打雜狀態。哪個醫生忙不過來我就去哪里幫忙,所以大家對我都比較熱情,但從他們的言語動作中,我感覺到他們對戴天明嚴重不滿,有的甚至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這一天輪到我值班。早上五點,我在醫生休息室休息,護士站打電話進來說,有個燒傷病人急需安置,情況挺嚴重的,要我馬上過去。我趕緊沖出休息室。
送來的病人肚臍以上,包括雙上肢完好無損,但肚臍以下情況就慘烈了。ING、會陰基本燒爛,雙腿和雙腳燒傷最嚴重,其中左腿肌肉燒焦,骨頭外露,骨頭表面呈黑黃色。
“病人家屬來了嗎?”我問護士站值班護士。
兩個警察趕緊走了過來:“我們是接到報警電話趕到事故現場的警察,病人家屬馬上就到。”
“請你馬上給戴主任打電話,讓他現在就過來,有特重病人需要馬上手術。”我安排護士給戴天明打電話,回過頭對兩名警察說,“謝謝你們。病人燒傷情況很嚴重,需要立即手術,請幫忙將病人推到3樓手術室,有人接。”
兩個警察用醫用平板手推車將病人拉到手術室門口,然后就離開了。我按響了手術室電子門鈴,值班護士配合我將病人直接送上了手術臺。
十分鐘后,戴天明趕到手術室,對病人檢查后進行拍照,然后拿出錄音機。
“你現在頭腦還是清醒的。有些情況請配合一下。我問你答。”
“姓名?”
“李向陽”
“年齡?”
“五十九”
“哪里人?”
“安徽亳州”
“在這里做什么?”
“打工,賣夜宵。”
“你一個人嗎?”
“還有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