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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廣場,步行一個多小時,宗林在一片高低連綿的政府建筑群前停下。
弗朗州州長審美十分具備冷科幻風格。
公務建筑統一方正白樓,并排佇立,頗有些無菌城市的高效與冰冷。
可惜的是,弗朗州財政在聯邦中屬于倒數,而z區在弗朗州中更是吊車尾。
可想而知,靠地區稅收養活的公共衛生醫療體系會差到什么地步。
“等會你請吃飯。”老段得意洋洋踏入診所大門,沖宗林幸災樂禍地笑,“我說能走,就是能走。”
宗林翻了個白眼,沒有應聲。
看病的人不在少數,自從環境惡化,聯邦政府不得不把尋找新生存星球作為首要目標,甚至還頒布地球歷宣布人類進入預備星際殖民時代以來,人類科技發展迅猛,但身體素質卻絲毫沒有任何進化。
宗林不知道過去的人們怎么生活的。
但如今,貧窮、疾病、饑餓,依舊是困擾人類多數群體的永恒主題。
至少,最豐富的財富與最新穎的科技,永遠輪不到弗朗州z區的居民來享用。
“下一個。”
屋內傳來叫號聲,隊伍緩慢向前縮進了一寸。
機器人看病已經普及,大多數普通病癥可以機器診斷。
但宗林卻是要檢修和調試機械臂,這玩意兒涉及到人體和機械的契合,必須由人來主導。
這里已經排了不短的隊,宗林挑了個往前挪動的隊伍緩步移到隊尾。
老段先一步站了過去,一臉嫌棄地看著宗林:“磨磨唧唧的,還說我不上心。”
宗林懶得和他打嘴仗。
這隊全是這類病癥。
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損失部分器官,但再生劑卻無法起到作用,不得不用機械彌補身體缺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宗林老覺得老段站在這隊伍里,身板也挺直了不少。
過了將近一小時,終于輪到宗林。
“啊,是我們的冠軍來了。”章銳抬眼看到宗林,就忍不住打趣。
“說了多少次了,別這樣叫我,聽著心里煩。”宗林干脆坐下,把左臂往前一伸,眼睛一掃,沒好氣道,“怎么還是你,就沒有上面人下來巡診嗎?”
章銳是z區的社區醫生,和宗林是好幾年的老交情了。
以至于她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嘖,還想著去年那專家呢?”
章銳伸手,順著機械臂的指間一路掠到手腕,最終在手肘處搭扣。
“別做夢了,人家那是來基層鍍個金,恰好讓你給碰上了。據我所知,現在上面都是一群老不死的,現在人活的歲數又長,想等下一次——至少五十年以后。”
銜接部位很好找,因為需要拆卸,所以那地方會較其他的部位更加潤滑,磨損度也會更高。
附近的皮膚也會磨出薄繭,像一截縫補起來的布娃娃,內卷在血肉和機械的縫隙邊緣。
章銳不屑搖頭:“我本來就沒想著走醫生這條路,臨時轉的行,這輩子茍個工作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根本都沒想著升職,你還想像上次那樣天上掉專家,還自帶新款零部件?簡直是白日做夢!”
章銳不費吹灰之力卸下宗林左臂,在她肘關節處,內嵌了一個銜接環狀裝置,遙遙看去,散發著冰冷的金屬質感。
“既然不喜歡,那你為什么來當醫生?”
這還是章銳第一次提自己的事情,宗林難免好奇。
宗林邊問邊起身,自來熟地跑到一旁的自助飲水機旁倒了杯熱水。
茶包放進去,室內立即氤氳起一片清幽的淡香。
飲水機是一體的,各種溫度都有,甚至還有咖啡。
宗林順手把淡奶包和糖包塞了幾個進口袋。
“為了讓家里人不那么傷心啊。”章銳頓了頓,“我有個姐姐,之前就是學醫的,后來……”章銳一拿到手就被轉移了注意力,直皺眉頭:“我上次都跟你說了你這型號早就報廢了,怎么還沒換?”
她邊說邊給機械臂的零部件做清潔,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眼鏡,順手調了眼鏡上的焦距,無數咬合著的齒輪和線路在視線里分毫畢露。
章銳把中心軸承取出來,不滿道:“你這都多久了?中心軸承可不是別的,再不換小心你這條胳膊明天就能扇你一巴掌。”
沒等宗林回話,章銳就自顧自地說:“我記得你在我這里也就三年,就算三年吧,三年前的東西你也敢用?”
她夸張叫道:“誰不知道現在越是這種高科技越是壽命不會長久——那群人就等著迅速報廢讓你好頻繁更新呢。”
宗林端著茶坐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你給我錢換?”
她冷哼一聲:“就這還是公司給的退役福利,有用的就不錯了,還那么嘰嘰歪歪的。”
“嘖,我無所謂啊。”
隨著章銳的調試,機械手指在空氣里流暢地彎折伸展,冷白的銀色把暖融融的陽光切割成好幾塊條狀,盡管宗林對這副場景已經見怪不怪了,但依然騰起一種尖銳的痛感。
——和當初手臂被打斷,并且知道永遠無法恢復之后同樣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