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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在通向大槐樹的岔路上，兩個人正不緊不慢的走著。

一個人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發(fā)著昏黃的光。一個人跟在身旁，揣著一顆不安的心。

燈籠在如意手里，心在我懷里。

出了家門后，我就一直這么跟著如意走，路上不曾有一句話，也不曾遇到一個人。

如意一路上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像是帶著一張人皮的面具。我好幾次想用手指去碰一下她的臉，確認(rèn)這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張面具。

當(dāng)然我沒有這樣做，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大槐樹到了。它獨(dú)自在寒風(fēng)中矗立，頂上飄下層層落葉。

這時(shí)我才發(fā)現(xiàn)，它的樹葉已經(jīng)不剩多少了，數(shù)不清的分叉像一只只怪手伸向天空。落光了樹葉的大槐樹就像一只剃光毛的狗，感覺一下瘦了一大圈。

想到這，我笑了。

如意問：“你笑什么？”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如意，如意掩嘴也笑了。

我看如意笑了，覺得氣氛舒服了很多，問：“如意，這么晚你讓我陪你來這里做什么呢？”

如意說“不光是到這里，還要往里走，我要帶你去我家。”

“你家！”我原本有些昏沉的腦袋一下驚醒：“這林子里有你的家？”我環(huán)視四周，只看到黑夜，黑林和無數(shù)黑影。

“是我晚上的家，我從沒有帶別人來過。但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所以很想帶你去我家坐坐。”如意很真誠的說。

我眨眨眼睛，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很想表現(xiàn)出欣喜的狀態(tài)，可身子被夜風(fēng)一吹，立刻發(fā)起抖，心生不安。

如意轉(zhuǎn)身朝著林子里走去，我望著她的背影，像看著一團(tuán)白霧飄向一大片黑暗里。

那團(tuán)白霧停住，回頭望我。

我將雙手背到后背，用力掐了一下。

好疼！既然不是夢，我就只好跟著那團(tuán)白霧走向那片黑暗了。

我前幾次來都是在這林子邊上路過，里邊并沒有進(jìn)去。莫說是大半夜來，就是大白天也保準(zhǔn)沒人會想到這林子里轉(zhuǎn)悠吧。

可如意會！

這林子要比我想象的深，一眼望去只有一排排的柏樹。但這不是最讓我擔(dān)心的。我最擔(dān)心的是路，這林子里根本沒有路。因?yàn)闆]人走，自然也就不會有路。

可是如意走起來卻像是走在自家的客廳里，她下腳完全不需要多想，每一腳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我就完全做不到，每一腳要不是踩到尼里，就是卡在樹杈中，哪怕是再給我八只眼睛也完全看不清腳下的道路。我一度感覺如意不是在走，而是在飄，在雜亂起伏的地面上漂浮著。因?yàn)樗叩脤?shí)在是太輕松了，像是已經(jīng)走過千百遍一樣。

我問：“如意，你是經(jīng)常在這里走嗎？”

如意說：“夢里像是常來過。”

我高一腳低一腳走著問：“那，那你平時(shí)住哪里？”

如意說：“住在城里，在一棟大宅子里。”

我說：“那不是很好嘛！為什么又要搬到這里來。”

如意說：“我覺得一到了晚上這里才是我的家。”

我問：“哦，那你是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如意說：“我從小就體質(zhì)很弱，經(jīng)常會莫名其妙的陷入昏睡中，常常好幾天不省人事。我爹請了很多大夫也治不好我的病，后來家里來了一位郎中。他說我這不是病，是我出生的時(shí)候有一魂未長成，因此精氣不足，魂不守舍。”

我好奇地問：“一魂未成！這是什么意思？”

如意說：“人出生的時(shí)候有三魂七魄，三魂指的是天，地，人。我娘懷我的時(shí)候，受過驚嚇，因此我的地魂在我胎兒時(shí)散了，等我出生此魂最弱。要治好我，必須將我的地魂續(xù)上才行。”

我問：“那這人都生出來了，魂不成，怎么治呀！難道回娘胎里再來一次？”

如意笑道：“就你會胡說。那郎中說若是其它兩種魂不齊他也無能為力，好在是地魂虛弱，還可以借別人的地魂來續(xù)我的魂。只要做個小法式，保管我的地魂能從新凝成，人的病也就好了。我爹覺得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答應(yīng)了。那郎中選了個午后給我做法。他讓我脫去上衣，背朝上躺好。然后他用針灸的手法在我背上扎滿了針，我倒是覺得一點(diǎn)也不疼。他告訴我，那地魂存在人的這根脊梁股中，要先把我這周圍的穴位封住，好將新的地魂放入。我問他，那地魂長什么樣？他拿過來一個核桃大小的東西放在我眼前。我見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琥珀，中間似乎有一團(tuán)云霧在飄動。郎中說那琥珀里裝著的就是一縷地魂，這琥珀就是它的房子，叫琥珀金棺。”

我說：“琥珀金棺！那他治好你的病了嗎？”

如意說：“你看我現(xiàn)在不是好了嗎。”

我不置可否，心想她現(xiàn)在的樣子到底算是好還是沒好呢。

兩人邊走邊說，半個時(shí)辰后，如意指著前方說：“你看，我們到了。”

我走到她身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見在面前二十步開外有一處空地，當(dāng)中隆起一個小山包。

我四下觀望不見有別的房屋廟宇之類的建筑，問：“哪里有房子？只有個土堆吧。”

如意走到那小山包邊，說：“就是在這土堆下呀。”

她手中燈籠照亮一塊半人高的石碑。我走上前，見上頭的字已經(jīng)被鏟去，從痕跡看顯然是有意為之。雖然無字可認(rèn)，但我也很快反應(yīng)過來，這難道是一塊墓碑，那后邊的土堆豈不就是一個墳包！

我心里一驚，望向如意，見她面容在燈籠的光線里，陰影倒立，詭異可怖。我退了一步，問：“這，這墓地難道是你的家？！”

如意說：“難道不可以？別人能住，我為何不能住。”

我竟然一時(shí)答不上來，似乎天下也并沒有墳?zāi)估锟勺】刹蛔〉牡览恚皇鞘廊四睦飼ハ牖钪鴷r(shí)候搬到墳?zāi)怪衼碜∧亍?

如意走到那土堆后頭，揭開一大片干枯的藤條說：“你隨我進(jìn)來。”跟著進(jìn)到里面。

我走到后面看，見那墳包后的外墻竟然開了一個門洞，似乎是某種精巧的機(jī)關(guān)設(shè)置直通里面。這墳包在林中天長日久，表面生滿了枯葉和藤條，若是不走近絕難發(fā)現(xiàn)。我揭開藤條往里看，見腳下有一節(jié)臺階通向下邊，如意正提著燈籠在臺階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