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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婆婆說:“人沒了唄?!?
我問:“那人呢?”
溫婆婆干笑下說:“都死了呀。”
啊,我驚得呆住了,喃喃自語“都死了呀?!庇挚觳礁?。
我問:“那您就一個人一直在這過活呀?”
溫婆婆說:“我當年嫁到外地去了,所以沒染上瘟疫。可我也命苦,幾年后丈夫病死了,我那婆婆怕我不愿守節,于是拿火鉗把我的半張臉和手全都燙壞了,讓我無法改嫁。我后來逃了出來,原指望跑回娘家能有個安身的地方,卻不想這里已經鬧成這樣??晌矣秩サ昧四睦锬??就一個人在這里過活了。一轉眼也快二十年了?!?
我雖然也是從小吃苦長大,但聽到溫婆婆這么一說,覺得自己人生里那點苦楚實在算不上什么。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命要比男人苦多了。丈夫死了還要守節,太不自由了。像婆婆這樣,一生里承受的委屈和不幸恐怕是我三輩子都體會不完的。
我陪著溫婆婆沿著街走,想說點安慰的話,又找不到合適的詞。想來想去,自己這輩子沒什么值得說的事情,相比下都不如婆婆遇到的事情苦。
溫婆婆問:“你怎么一個人出來了,你的父母呢?”
我忙說:“我爹娘呀,沒見過?死了吧?!蔽移鋵嵰膊恢雷约旱锼懒藳],但既然溫婆婆的身世那么不易了,我把自己說慘點是不是也會安慰下她呢。
溫婆婆問:“哦,怎么死的呀?”
我說:“不知道哦,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溫婆婆“啊”了一聲,站住,扭過頭驚訝地看著我。
我反應過來,想了下說:“哦,不是的,是生下我才死了。”
溫婆婆嘆口氣,又一扭一扭走起來,說:“你也別編故事騙我,老實說你家里怎樣的?跑到這里來干什么呢?”
我說:“我真沒騙您,我小時候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十歲以后的事情。我是給一家打鐵的帶大的,后來我自己開了一個鐵匠鋪。就在金陵邊上,您去過那嗎?”
溫婆婆搖搖頭。我又說:“洋人要跟朝廷打仗,我怕炮彈飛過來打著我,就往北逃難,想不到跑到這病倒在莊稼地里,最后給稀里糊涂抬到這里來。后面的事情您也知道了。”
溫婆婆點點頭說:“這聽著還是一句實話?!?
我摸摸頭說:“剛才我那是跟您說笑呢,我爹娘要是死在我前頭,那就沒我了。啊哈哈哈?!?
溫婆婆忽然站住,轉身盯著我,右手使勁戳著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響。我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垂眼不敢看她。她說:“以后不準你跟我說笑,更不準你瞎說話!知道嗎!”后面三個字說得尤其重。
我點點頭,不敢做聲了。
溫婆婆盯著我看了一會,轉身邊走邊說“我最討厭人不老實,編瞎話。”。
我默默跟在身后,心想,這婆婆脾氣真壞,是不是人老了脾氣都會變壞?我以后可不能再亂說話了。
我陪著婆婆走到鎮西頭,這里是鎮子的入口,就見路的當中豎著一個高大的東西,說不出是個什么,像一個伸展開的黃色大袍子。
我驚訝地哇了一聲,說:“這是個什么東西?上邊密密麻麻貼滿的是黃紙嗎?”
溫婆婆說:“你仔細看看是什么?!?
我走進了些,上下仔細打量,恍然間明白,這原來是一個牌樓。
這牌樓原來是有三個門洞,但現在兩邊的小門底下的立柱都斷了,光剩下中間的兩根支撐著。牌樓上的坊梁和樓頂也都支離破碎的,勉強朝兩側支撐著。光看外表就像一個東西伸開了兩個翅膀一樣。奇怪的是,這牌樓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紙,就是給死人燒的那種黃紙。我在道士做法的時候見他們一把把的撒出去,滿天滿地的飛。那牌樓頂上還立著一桿大旗,但旗幟已經破的不成樣了,破布樣耷拉在那。
我說:“這就是昨晚我看到的大黑鳥?原來是一個貼滿了黃紙的破牌樓?!?
溫婆婆說:“我昨晚就是在這個牌樓下把你撿回去的。你也要多謝謝它才對。”
我笑道:“您救得我,我干嘛謝它呀?”
溫婆婆一臉嚴肅的說:“我讓你謝你就謝!”
我只好對著牌樓鞠了三個躬,口中稱謝,心里可是不服氣。
溫婆婆見我拜完,才溫和地說:“這牌樓可是有神靈保佑的,昨晚要不是鎮上的烏鴉叫,我也不會發覺鎮口有人來了。”
我說:“烏鴉?”
溫婆婆點點頭,面朝牌樓說:“烏鴉叫,死人到!烏鴉就是瘟神鎮的守護神。”
“???這,這破牌樓是守護神呀!”我心想,什么烏鴉叫,死人到,我那時候沒死呢!但這話可不能說出來,頂撞了婆婆又要挨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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