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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輪午后一碗茶,樹陰滿地,夢覺流鶯,我與小宋于茶幾對坐,共讀幾上信兩行。
“圣宋非強楚,清淮異汨羅。平生仗忠信,盡室任風波。舟楫顛危甚,蛟黿出沒多。斜陽幸無事,沽酒聽漁歌。”小宋大致看了一遍,無奈笑笑,講信推過來,我借著放茶盞,傾身掃上兩眼。
滿紙怨言,句句帶氣,我邊續(xù)水邊感慨:“范先生也真是,一肚子牢騷話不悶著,說出來也就罷了,還天天往紙上留實據,若是有奸邪滋事,到時真是百口莫辯。”
小宋隔簾望遠,抬袖掩著倦意:“范先生這般慣了,朝廷上下見怪不怪,不會有人拿這些明面上的東西做文章,至多趁人之危踩上兩腳,只是怨言怨語終歸不妥,我回信的時候還是要勸誡先生一番。”
困意潛在暖陽里,我沐浴著暖陽,點點頭:“范先生是個倔脾氣,雖是勸誡,但也要順著他來。”
“惹他不開心了也好,省的隔天半月的往我這里吐苦水”小宋起身把窗子打開,簾櫳半卷,海棠葉紅,“復州是個清凈的地方,不用小心翼翼旁觀太后和八王的你來我往,趁著現在,我可要好好享受。”
“人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樣子倒像是已經燃成灰的蠟燭,哪有剛上任不去官府報道,反而窩在小鎮(zhèn)子客棧里賞景曬太陽的”我嘴里嚼著茶點,忍不住困意,閉上眼趴在桌子上,“這幾日打著視察民情的旗號把這兒方圓百里轉了個遍,回去以后,你準備給知州做什么思想報告啊?”
小宋眼睛瞇了瞇,冷冷道出一句:“藏污納垢,曲加粉飾以欺天下。”
“嗯,空話說的不錯。”我眼也不睜,鼓著腮幫子,翹著沾上油的手指鼓鼓掌。
小宋看著我,折扇一個轉彎,狠狠敲上我腦袋,害得我險些噴出渣子:“空話轉成實干的契機還未到,所幸我還年輕,等的起。”
邊咽點心邊想這話的意思,待想明白,我猛一瞪眼,訝道:“你們把希望寄托在八賢王身上?”小宋不動聲色,折扇啪嗒展開,顯出蒼松翠柏的扇面。
“那你們等的是有些久,”我把提起來的氣緩緩沉下去,聽小宋蹙眉道,“如今八賢王唯恐與太后丁相正面交鋒,深思沉晦,閉門與外人隔絕,自稱謬語有陽狂病,不能上朝議事。如今鄉(xiāng)野間流傳的民謠你也聽到了。”我快語接上,“欲得天下寧,當拔眼中丁;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
小宋點點頭:“丁相是太后眼中釘,自然要盡全力拔除,至于民謠的后半段”小宋又是一聲冷笑,“天禧末年罷黜寇老和處置周懷政事變,正是太后發(fā)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后黨的絕對地位也因此建立,想把寇老請回來,簡直天方夜譚。”
小宋眼里的鋒芒是我未曾見過的,像是黑夜里的螢火,微弱且掙扎,不是飲酒賞花的閑散,不是吟詩寫詞的灑脫,是盼望一日大展宏圖的隱忍。
“咚咚咚”扣門聲及時掩蓋了我看人看得失神的窘迫,小宋同我對視一眼,起身去開門。
敲門的是客棧的伙計,年輕的小伙子兩手不知如何安放,一臉為難,還沒開口,后面身著捕快官府的中年男子持刀急呼呼竄了進來。
脖子上有冰涼的觸感,我下意識的要抬手,被身后人死死鎖住,僵著脖子使勁往下看,正看到一滿是繭子卻十分纖細白皙的手,手青筋畢露,握著一木質的刀柄。
身后人拖著我往后退了幾步,氣氛有些凝固,捕快持刀要上前,被小宋拿折扇攔住。
“這位姑娘,委屈你了。”耳邊傳來男子陰沉的聲音,是不可置信的冷靜,刀又逼近一些,刀鋒閃著光,我努力向后仰著脖子,尖著音提醒:“大兄弟,近點可以,但你手可要端穩(wěn)了。”
身后男子低笑出聲,聞言竟是把刀松了些:“尋常人脖子架著刀,早就說不出話了,姑娘倒是泰然。”
我咧嘴干笑兩聲,姑娘我可是有孟婆加持的人,當時孟婆可豎著四只手指給我發(fā)過誓,十年里,腦袋搬家了也得給我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