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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聞言大驚:“這不是主上親下的旨意?!”
容清行冷笑:“好,你們已經敢捏造我的敕令了是吧?那你告訴我,是何人率先總兵南征的?走的哪條道?”
“傳令發兵南下者,是……是孟將軍。”時當臘月,又是一日中最冷的時辰,那軍官卻只覺通身出了一層薄汗,隔在皮膚與鐵衣間,經風一吹寒入骨髓。他硬著頭皮繼續道,“孟將軍說此事危急,從下令到大軍開拔不過半個時辰,無暇與旁人相議,故而屬下并不知道行軍路徑……”
“孟韜?!”向來委以重任的親信之名入耳,容清行開始隱隱覺出吊詭的氛圍,他不再理會旁人,驅馬直入城中營寨,點點火光映入眼中,和著嘈雜吵嚷聲逼至面前。
大片空地為手持重器的百余名褐衣人所據,當中一個衣著獨特頗為乍眼之人奮臂而呼,聲色俱厲,似是在威脅什么人:“我等別妻子,背鄉曲,棄生死,聚而起兵,所求者不過誅暴君,還我萬億生民一個公道!投于將軍麾下,也是慕將軍之義,誠心來投的。我等沖鋒陷陣,攻城略地,幾曾畏死?幾曾有二心?如今大業已定,我等本該分得一份功勛以享富貴,豈料處處受制于人,刑律嚴苛更逾往日?今日之事,將軍若不答應,我等立刻縛了將軍,去降我故國!”
走近些方才注意到。一群人團團圍住的正是三五名舊部軍官。容清行一面吩咐左右喚軍隊入城,一面松了馬韁緩緩行至人群前,悠悠問道:“今日之事,是何事啊?”
剛才高呼之人轉頭見他,先是大駭至面如土色,接著森然笑了:“主上既聽見了也不需要我再解釋,事態已到了此種地步——”那人說著舉起馬鞭指向他斷喝一聲,“殺了他!殺了他天下就是我們的!”
此時青黑色的天幕自東邊浮出一道金紅光線,照亮一城農民軍因這句話而興奮異常的面容,照亮他們向自己主君亮出的森森刀戟。容清行沒回應亦沒有躲,他只是于馬背上無聲淺笑,閑雅一如騎馬賞花的風流少年。他帶來的軍隊此時已揮戈而上,于是鮮血筑就的妖冶花朵當真于眼前一簇一簇綻放,順著深褐色的衣角流播在土壤間。須臾后馬蹄踏過之前叫囂之人的尸骨,他收去笑容居高臨下望向驚喜而惶恐的方才被脅迫的軍官,淡淡道:“沒用的東西,自己去領五十軍棍。”
曉風將血腥味飛快掠去,他在清冽寒氣間悚然意識到,這是怎樣的危險。他大略了解過情況后入營,急擬了一道敕令,命孟韜及其余幾名將領攜軍趕回。他素來不易輕信他人,所倚重者大多相隨多年,如此雖是出于審慎,卻不免有任人唯親之嫌。這種于南疆舊臣過分明顯的偏袒,引起農民軍廣泛而日益強烈的積怨也是事實。他先前一直壓制著,稍有微詞者皆殺之,然而他從未真正想過的是,若這零散的反抗勢力擰成一股,將是何等局面。
但這甚至不是最危險的。更重要的是,他先前對洛陽的重視是何等欠缺。銳意南征乃至操之過急,后方風浪屢起,比如剛才,若南人趁此深入北伐,他們可有招架之力否?
是時候安頓休整些時日了,下次再有勸進者必須黜一級以示警,孟韜急于邀功擅自南下也決不可寬宥,江陵近日更是回不得——他神思凝重間如是想著,為自己回來得尚算及時稍覺寬慰,由此發覺遲遲不見早該見到的那人身影,遂攔下一城中守兵問:“蘇晉現在何處?是他作書與我,眼下緣何不來相迎?”
那守兵見他一驚之下慌忙行禮,口中囁嚅著含糊其辭。容清行此日所見變故太多耐心本就所剩無幾,見他如此形態更覺膩煩,當即呵斥了他幾句。那兵丁不斷叩首連稱死罪:“屬下該死,不該欺瞞主上。”
他斷斷續續地惶恐道:“孟將軍來領兵南下時,手下將士于農民軍多有輕慢。他們憚其人多忍氣吞聲多時,待孟將軍一走,便都跋扈了起來。他們一腔怨氣,除了方才如主上所見泄向幾個留守的南疆將領,其余的……矛頭都指向了蘇先生。就在昨日……昨日衛都尉深夜入營找先生說有要事相商。我們并未警覺都于帳外守著,只聽里面有爭吵聲,接著便動起手來……先生說主上曾贊過一句衛都尉之才,不欲因此使君臣生嫌隙……是以先生雖為衛都尉所傷,卻嚴令屬下不許上稟主上……”
部下滋事一樁接著一樁,幾成沸反盈天之勢。容清行惱怒之下越發為洛陽城的疏于管制而自責,同時亦焦心道:“帶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