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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頗為簡練地道:“并非你改變了先生的心意,而是先生改變了你。”他又笑道:“先生甚至封了你一個行軍司馬,你現在,該在奉命南下的軍隊中。我姓杜,乃是先生幕下一記室參軍,按軍銜你還比我高一等。先生于你竟是慷慨。那么你可想好了——祁司馬?”
祁云歸閉了閉眼應道:“好。”
“但你可否代我傳消息與一人?就說……”他異樣鮮明地察覺每吐出一字,整個胸腔就更空寂一分。熱切的歡喜與絞痛的悲慟漸次消弭,欲下漫漶無涯的虛涼,如疾風蕩過空谷,“就說,我其實是死了,我先前和她說的話,都是騙她的。”
杜參軍的聲音倏爾冷酷下來:“先生從未說過可以談條件。況且,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方法可以將消息密不漏風地只傳與一個人。”
須臾他又道:“素聞祁司馬擅詩,先生還欲向祁司馬索首詩,以彰心志。這樣祁司馬也無需費力去瞞什么人了,此詩一出,天下人都會確信此事為真,于雙方都有好處——如何?”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詩風。這樣她就可以滿懷失望與鄙夷地離開,毅然決然地棄絕所有牽戀與念想,走向她的山長水闊,春草碧色,春水淥波,對吧?
過了臘月,就又是春日了。
他閉目微笑,又應了一遍:“好。”
曾仰重華賦上林,舊時王謝舊青衿。
因逢涸澤失甘露,遂向窮途改夙心。
千頃北風初起落,一朝滄海變浮沉。
試攜三尺明秋水,來徹山河此夜深。
宋梨畫自侍從手中接過這首人人競相傳抄的詩后反反復復讀了幾遍,見周圍幾人皆緘默低眉,面有痛色,遂問道:“你們信了?”
一人支吾著開口:“這詩……”
“這詩,是啊,七律,流水對,他最習慣寫的,許久不曾見了。這么長時間里屢遭變故無暇賦詩,竟是一點都沒生疏。”她雙頰浮著清淺笑意,神色專注,宛如數年間每次珍重地捧了他的文墨嗟嘆時的樣子。但她下一刻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同時將剛剛還視若珍寶的箋紙用力撕得粉碎再一把揚在風間,和著碩大雪片一起飄落。她又問,“所以你們就信了?祁大人養你們多少年,就憑一首詩,你們就信他會貪戀榮祿,棄主降賊?”
那侍從噙淚欲勸她:“祁大人昔年生長仕宦皆在洛陽,城中百姓多有相識者,屬下開始也不信,去拿了幾個聚眾議論的人問,他們都說親眼看見他領了人馬出城往南去了……”
“蘇晉隨便布置點人散布謠言,是什么難事?這你也信?!”宋梨畫當即喝斷他,眼見他淚滴落在臉上還待再勸,徹底被激怒地尖聲道,“你不許哭!”
“他活著,他還能寫詩,他亦絕不可能變節,你還哭什么?有什么可傷心的?!”雪落在她身上發上都凝作了冰片,她凍得太久臉頰都泛了青,雙唇亦顫抖著,卻依舊不依不饒地嘶聲喊道,“我告訴你們,祁大人是怎樣的人我清楚,我希望你們也看看清楚——從洛陽道長安,到蘇州,再從蘇州回洛陽,我們一路幾回涉險,幾回窮途,親故反目,故人永訣,我們幾曾退卻過?幾曾改過什么夙心?你們這樣不加辨別地輕信謠言,你們當祁大人,當我,當一路獻心獻力的其他人和你們自己是什么人?”
另一個稍鎮靜些的侍從聞言嘆道:“然而縱有宋姑娘與我等知曉大人為人,此流言一出,亦難保天下人是否相信,陛下是否相信。”
宋梨畫身形因這句話震了一震,她側過頭避開急撲上來的雪花,逼迫自己吐出五個字:“我們回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