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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驀然抬眼,聽他繼續道:“我此生無論塞北江南,萬程山水,還是布衣隴畝,銜觴賦詩,都欲與你執手同車,再無分離——梨畫,你愿意嗎?”
他問得深沉且誠摯,于是她眸中隱隱有了淚意。她眨眨眼,又嘆道:“我等大人這句話,不知等了多少時日了。”
她的那間房間是向陰的,是以雖時當正午,敞開的雕窗也照不進寸縷金輝來。她仰頭佇望了許久,終于失望地合了窗子,轉身依靠著墻面慢慢滑坐在地上,索然無趣地發呆。
若此時出戶,定能看見晴光如錦吧?紀嫣若一念及此,復自嘲搖頭,她定是看不見了,再也不必看見了。
就在前日,她尚滿心希冀地幻想著,現在才知,天意鏗吝,哪有那么多希望呢?
或許于其他人是有的吧。但在她這里進退失據,處處窮途,咬牙走到今天,是真的沒有路了。
她記得楚墨昔走之前留給她八個字,可恨可傷,咎由自取。
那時她難過得五臟六腑都在絞痛,以至于破釜沉舟般去找陳韶剖白心跡,反得到意料之外的袒護與包容,縱使她心知換作是其他任何人,他也一樣會那么做的。
但這亦是她傾心于他之所在吧?她慕之羨之的,不正是這坦蕩、仁慈、廣博的懷抱?想到這里,被棄置在浩渺人間寂寞一隅的少女忽而釋然,同時將捏在手中太久乃至微微染上汗濕的瓷瓶輕輕旋開。
此際周遭安靜,悄無人息。此刻人世喧囂匆忙,有人攜長負幼避兵奔亡,有人執戟操戈抵死相搏,有人借箸秉筆獻籌計畫,有人登城臨池俯瞰遐思,唯有她,無事可做,無計可施,孤絕獨一。既如此,不妨歸去罷?
她平和且決絕地閉上眼,將那瓷瓶湊至唇邊,手腕微抬,其中液體剛欲滑入口中,門忽然被猛烈撞開,震得她手一抖,瓷瓶被甩出去砸成無數細小碎片。
她大為驚訝地側目去看:“你怎么還來?”
“怎么就剩下你——其他人呢?”久未涉足地千歆亦頗覺疑惑地皺眉,懊惱地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頭,“哎真是太久不來了,錯過了好多東西……算了不過我有更有趣的事告訴你們。”
紀嫣若完全跟不上劇情地瞠目看他相當瀟灑地負手踱了幾步,復豪爽笑了起來:“我這回算是想開了,我神女和我,大概根本上就不是一個境界的人,她是和那個壞人遠走高飛了?沒關系她開心我也就開心了……你們那個天天閑得很的醫女也終于有正事可做了?那個知州大人帶著他家姑娘任滿回京了?那個整天挺兇的將軍也出征了吧?他那個威嚴氣焰肯定能把敵軍懾得退避三舍……唔看來大家都過得不錯……哎呀你怎么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被淚水打濕,胡亂擦了一把到底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你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稱呼。”
少年不以為意地湊上前神秘兮兮道:“別哭了我告訴你個大事——你猜我這么久去了哪里?我神女一走我們幾個跟她歌舞的人無處可去,干脆組織一下打算繼續干下去,雖起不到祈福的作用了,就權當營生……眼下正缺人手,你要不要一起?”
她怔忡望著他意氣昂揚的笑容,許久才回神漠然回絕:“不去。”
“一起去嘛,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官家小姐,沒什么可丟人的,亂世中也得自食其力對吧……”千歆的喋喋不休至此倏然停下,他這才注意到一地詭異的碎瓷和涌流的液體,冷了目光張口結舌:“你本來這是要……”
她怒目相視,一瞬間又恢復了當初與他斗嘴的生意:“要你管!”
“這才像你的樣子嘛。”他再度嬉笑起來,不由分說就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往外跑,“跟我走吧,你這么個斗嘴的稀才,我們那邊也需要得緊。”
“喂你——”她來不及反應就被拖出門外旋即被一棒當頭瀉下的陽光刺痛了雙眼。她怔了怔,腳步不自覺地順從起來。
原來,萬丈晴空,今生也還是看得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