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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嬌癡愚頑蠻不講理,責難宋梨畫指摘玉竹還想方設法去祁云歸那里搬弄是非,她還幫著讓楚墨昔多了好些個與外界聯絡的機會——
她做得不是很好么?
可也只有這些了,因為她越來越害怕,害怕看見陳韶因國運微敗而緊蹙的眉頭,害怕看他因人心不穩而整夜無寐,而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起了什么作用。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她就在這朝朝夕夕的志奪意損間,在忠心與真心的狹縫里煎熬著生命的汁液,直到一切按照計劃迎來的張羨舉兵而反的那日,她忽然豁然開朗。
她終于拋下了忠義摒棄了職責,押了生死跟定了他。她只知道,她是斷不能看著他去死的。
但那又能怎樣呢?就像她下定決心倒戈后想都沒想就利用自己那一點點低微的地位從小兵手里救了玉竹,玉竹不還是轉頭就當著他和千軍萬馬的面把她給揭發了嗎?
而現在楚墨昔一走,她再沒了利用價值。容清行手下沒價值的人,哪個是能活下來的?
她卻是無悔的。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這么想著,她努力微笑仰了仰頭,淚霧淡去面前魂牽夢縈的容顏漸次清晰,美好得如同虛幻。
“你放心,府中上下戒嚴每個人都不會出事的。”陳韶大抵明白了原委后并未有所震動,只道,“但凡我在一日,我便能保你一日的平安。”
重重金闕間立于白玉階上的男子負手縱目悵望,手中攥緊的信紙揉做一團,直至身后的婉轉嬌聲猝爾傳來:“你看什么呢?”
祁楨聞聲回頭,看見她的一刻心間的痛楚頃刻間撕裂般劇烈起來,頃刻又轉為麻木。他張了張口,嗓音除了干澀些并無別的異常:“臣剛才收到家書,家父攜全家老幼舉家南遷,而內子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玉曦陡然有了一種不尋常的預感,硬生生收回唇畔漾開的笑意,聽他繼續道:“賊寇縱橫,路遠顛簸,臣的孩子,沒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如常,只是身后的神光寂滅了大半,如銀燭殞于秋風,就剩了一副肌骨豐滿的形骸。玉曦看得心寒亦覺得心疼,亦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一邊掰過他的手一邊整個人欺身上前去抱他。
那么長的幽居宮闈的日子,她身上縈繞的一直都是馥烈濃郁的香料氣息,帶著某種幽魅的冶艷。而自從洛陽城破君王逃竄,最初青草露水的味道似乎又逐漸回來了,淡淡浮在空氣里,似有似無。
祁禎僵了一下即放松下來,繼而反手抱住她。
玉曦咯咯一笑,在他耳畔輕聲道:“我今天也收到一封信,但我可高興了。”
她徑自絮絮說了下去,也不管他有沒有聽。
那些可以留著她沒動的人到底按捺不住,寄信來邀她共建大業,為這業已傾覆的王朝再添最后一把烈火。
她本已心滿意足地準備在城破之日死去,可天意如此,焉能辜負?
且讓她素手執棋,將這盤風雨山河攪得再動蕩一些吧。
事實是祁楨確實沒有聽,他只是傾注了全部注意力緊緊抱住他,罔顧禮法無視綱常,像瀕死的漂流者抓住身側的浮木,又像光焰焚身的飛蛾和朝生暮死的蜉蝣。
碾碎過往沒有將來,唯有當下,長樂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