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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綺語卻有疏宕之氣,將軍是大才。”天香笑贊他一句,陳韶頓覺如釋重負,心情頗好地將筆墨甩與下一人,好整以暇地加入看熱鬧的行列。
千歆對他剛怒不敢言,卻也自恃和天香唱了幾個月詞曲胸中積攢了點綺艷歌謠,還算是從容地握了筆,剛要落筆卻聽見天香清朗笑言:“千歆你可不要讓我抓著照搬以前的唱詞啊。若是那樣要雙倍地罰。”
千歆臉一紅,邊寫邊低聲道:“神女你就是喜歡小看我,看了那么多我總是有點悟性的……再說就算化用也不會照搬啊……”
言語間寫畢了一首五絕,如六朝風謠,音節搖曳。
丹霞耀彩枝,靈雨散金絲。
誰羨春風染?豈思蜂蝶兒?
“好俏麗的菊花,真是不輸桃李。”宋梨畫驚喜而嘆,祁云歸亦笑道:“雖無深意,卻清新可誦,天香你是該給人家道歉了。”
天香半開玩笑地雙手合十:“是是是,我小人之心,不識珠玉了。”
剛要繼續,宋梨畫卻忽然皺眉不依地開口:“等一下,你們這詩怎么越寫越短了?不行不行,這次先算了放過你,從下一個起少于八句的都要罰!”
眾人各自開懷,對此獨斷專行的干涉非但無異議反覺助興,于是千歆身側的玉竹只覺大事不妙,抗議道:“我好不容易想了四句!宋姑娘你這……”
宋梨畫即刻回眸笑嗔:“即席賦詩你敢先打腹稿,那更要罰!”
千歆春風得意地把詩箋擲在他面前:“我讓你嘲笑神女的詞曲!如今若寫得不及那好,不但罰酒還要把神女還給我!”
“這樣啊,那我本來還考慮試試那酒,現在看來……”十分自然地接過紙筆,玉竹斜睨了千歆一眼,笑吟吟地蘸了墨,“似乎是不得不寫了呢。”
又是一片笑聲漾開,天香低頭,微微紅了臉。
他想了想,依言湊了首五律,筆調清冷,如水如霜。
流景曳西東,蟾光碎復融。
疏枝虛剪月,密蕊細餐風。
銜露依寒水,抱香移轉蓬。
長懷幽夢去,存影望孤鴻。
宋梨畫閱畢嗟嘆:“真是人才輩出啊……意境既清幽煉字也工,何必天天那么謙虛。”祁云歸沉吟片刻,頷首笑道:“既不言志亦不明白抒懷,只取月下清寂一景,當真別致。”
玉竹謝過,復轉向身旁的楚墨昔奉上紙筆:“楚醫官請。”
余人驚奇地發現楚墨昔是自天香之后唯一一個毫無怨色接過就寫的人,她寫得極快,幾乎是一揮而就,帶了種很特殊的風神。宋梨畫便欣賞邊與天香耳語:“之前評析的時候一個都不說話,原來全都在構思啊……”
她寫的是更加古意濃郁的四言,古簡而清峻。
蔚彼秋榮,灼灼其澤。
風散以稀,風碎而白。
紉香盈襟,漫雪結席。
素羽凝霜,瑤光生璧。
唈唈飛鴻,振翼施隔。
延頸悲鳴,意將焉適?
顧懷憂生,俯仰自惜。
既是令人不常作的四言,又用了十一陌這個與今音相差甚遠的韻部,余人愈發驚于她素不外現的博聞的同時,也隱隱覺得詩境漸見冷寂凄傷,不似先前昂揚。于是宋梨畫又一次橫加干涉,牽了紀嫣若的衣袖道:“你是最后一個,可不許發些愀愴之辭惹人傷心,且寫點活潑熱鬧的……學學千歆?‘
紀嫣若正構思得無比辛苦,卻依然不忘冷冷白一眼千歆,揚聲道:“我才不和那個聒噪的傻子學。”少年因畏懼陳韶不敢公然反擊,只悻悻不平道:“喂我又沒惹你!”
她亦是讀過些書的人,此刻合了首七言諺謠,雖顯稚嫩,卻也輕圓柔脆,音韻流美。
身寄湖波山外山,高瞻光景望千帆,香隨流水去潺潺。
清心秀骨好容顏,不羨秦女語如弦,笑倚空水共澄鮮。
惠風和露起高筵,欣然攜盞祝嘉年。
“造語雖不甚考究,不過也算言謠體正聲。而且……”祁云歸念過一遍,信口評了兩句,忽地抬眼看向她疑道,“這‘遠隨流水香’‘秦女語如弦’‘空水共澄鮮’皆為古語,你竟是讀過不少書——原先家中想來有一些飽學之士吧?”
“不不,大人謬贊,我不過看了兩本詩刻意賣弄兩筆……”紀嫣若茫然辯解,接著毫無預兆地淚盈于睫,抬手拭淚凄聲道:“大人莫怪罪,我一時念及舊家,實在……”
她這一哭滿座寂然,祁云歸連忙誠懇致歉,宋梨畫急取了先前的菊花酒來每人斟上一杯,舉起來笑道:“吟詩之事既畢,理應再飲一杯。來,如嫣若所言,欣然舉盞,以祝嘉年!”
“欣然舉盞,以祝嘉年!”被她一喊余人頓又熱情起來,爭著起身嬉笑著祝酒,周圍佩了茱萸簪著菊花的男女都好奇地看過來,天上的微云亦悠緩地挪移著腳步。日色如金,菊花亦如金,交相輝映著便將整個東山染成灼灼熠熠的金色,在這搖落深秋,燦爛得如同返照。
返照又如何,往昔與前程俱是暗潮洶涌虛妄難辨,惟有這眼前的,觸手可及的當下,流光溢彩,如畫如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