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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足夠放縱也足夠有名,仿佛什么善惡的故事都擔得起,還不是朝廷的人,于他是多么完美的選擇。假托雙兒的名字,又多么符合那些百姓漫無邊際的想象……再故意散播些謠言,根本就不會再有人懷疑,根本就沒有……”
他聲音又一次低下去,沉入微渺的虛無。祁云歸忽地想起宋梨畫對自己說的玉竹那“我一個字都不信”的論斷,連忙道:“至少這個傳聞,我方所有人,都是不信的。”
如今想來,他們從最初就沒有在洛雙兒之說上浪費絲毫精力,是何等明察,何等至幸?
不知此語是否給了洛千鴻些許告慰,至少他重新開口:“后來動亂一起,我就成了他們制造謠言的最大障礙。于是容清行就令蘇晉將我囚于惠山,至于今日。”
祁云歸靜靜聽完,頓覺有什么不對,未經猶豫便脫口而出:“從足下娶妻生子至江南事起,是整整十六年。而萇楚門所接委托動輒千金,他們籌備了這么長時間,又手握巨資,究竟所為何事?”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洛千鴻飛快地答道,沉痛且焦灼,“所以我每日每夜都在擔心,我害怕這所有的事,只是一個開始。”
接著他悄悄拭了拭眼角,隱去一滴濁淚仰起頭來:“我不年輕了,再有報國之志也沒有用了。我現在只想見見雙兒……她若還活著,都十八歲了。”
祁云歸握緊鐵欄含了淚肅然道:“若有可能,我等必傾力完成足下未竟之志。”
然后,毫無預警地,他就想起了這幾日咬牙忍痛逼自己遺忘的,自己的家人。
他的兄長沒有受刑,父親沒有生病,母親有沒有日夜地哭?
他們全都那么無辜,那樣努力,就像千百個埋骨江南的百姓一樣,有人宵衣旰食,手不釋卷;有人日出而作,無懼寒暑,為了理想,為了生存。然而在這個不是亂世勝似亂世的虛偽太平里,沒有人暇以對他們致以哀憐。因為那些活著的,沒有貧病交加,沒有身陷死牢,沒有命懸一線的人,正顧著走上他們自己荊棘叢生的路,沒有交集,不可相助,誰都不能回頭,誰都沒有辦法。
耳畔突然有窸窣的聲響傳來,似是來自外面。他剛待側耳細聽,便是一聲鏗然如裂金石的巨響。他霍然起身,只見刺目的光線撲面而來!
他的視力有一瞬間的衰減,但聽得一聲殷切的驚喜的呼喊,待適應了強光,他便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陳韶。
滿面塵煙一身血污,卻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的,滿臉透著勝利的喜悅的陳韶。
陳韶大步上前,急握了他的手,百感交集:“大人無恙否?”
祁云歸才從震驚中緩過神,目光顫抖地上下打量過他。那塵泥是惠山每一寸土壤,那血痕是戰場每一縷英魂。那灼灼目光卻是驕陽最炙熱的流火,是草野最廣博的風。二十二載人生,他從未在這樣極寒的顫栗后撞見如此熱烈的光芒。他緊握著那雙溫熱有力的手既羞且愧地俯身:“是我庸弱無能,誤中敵方奸計,不得與將軍并肩迎敵,實為大罪。”
“大人何故言此。若無大人犯險獲悉內情,我豈得破敵。”陳韶扶起他來,喜色中隱有凝重,“是我帶兵不力,使賊將逃脫。”
正言語間,沉寂已久的洛千鴻忽然拍打著鐵欄夸張地高喊:“求將軍把小民一同放出,將軍大恩,小民沒齒難忘!”
陳韶揮刀斬斷鐵鏈,疑道:“他是誰?”
祁云歸剛待回答,便聽洛千鴻道:“小民鄙賤之人,哪有什么來頭。但請將軍放小民歸鄉,事農耕以終老。”
祁云歸看了他半晌,終于保持了緘默。
因為在明亮的秋光里,他終于看清,他還沒有五十歲,卻看上去那么蒼老了。
榮華不可居,盛衰不可量——半生少年任氣,半生落魄蕭條,最后的時刻,或許貂裘塵暗,寶劍風催,才是他最好的歸途。他終于可以去回家,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
舉目瞻望,秋光藹藹,風凈飛塵,又是一番風日了。
樓宇屋舍已空,蘇晉果然逃了。
陳韶臨走前令人放了一把火,將所有人跡付之一炬。熊熊烈焰下,梁櫞摧折,棟宇傾頹。從此人間再無萇楚門,來年只有看似枯黃萎絕的野草,會春風吹又生。
屆時惠山將只是惠山,江南的丘陵,梁溪的名勝,是巍巍西逢,帝國的版土上,一粒秀美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