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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先莫悲痛,祁家乃三代望族豈會一夕傾覆……”宋梨畫艱澀開口,卻只覺心下一片寒涼,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蒼白虛妄的言辭,“長史大人清正廉潔,皇上明鑒,獲釋復職必是……必是指日可待的事?!?
她聲音漸漸低了,微弱稀薄得像是嗚咽,隨著漫天秋色一點點散開,彌漫開鋪天蓋地的悲涼。
祁云歸慢慢直起身看她,語氣浸透了極濃郁的悲憤苦楚:“我家這一代唯兄長與我二人,而兄長祁楨才思夙慧,又肯磨礪,年未三十,已官拜丞相長史,至今五載,乃是父輩最大的驕傲,而今竟折損于小人之手……”他閉了閉眼,痛徹心扉地咬牙道:“陛下焉得不察至此!”
“大人!我知你心頭含恨,然有些話殊不可隨便說,我們回去,我們先回去,再想想說不定還有轉(zhuǎn)機……”宋梨畫說著亦淚盈于眼睫,走上前想扶他,見他并未移步,又道,“大人傷心若此,恐也……并非長史大人所愿……”
“自陛下強幸那陸將軍遺妾以來,便朝綱日馳奸佞日盛,人皆云妖姬禍國,于今信矣!”祁云歸眉頭深蹙忍了又忍,終郁憤慨然道,“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玉曦并非那樣的人,或許其中有什么誤會也未可知……大人有什么話回房再說可好……”宋梨畫哀聲勸著,偶一側(cè)頭卻見陳韶正站在二十余步開外向這邊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將軍?”
陳韶并未看她,徑直走向祁云歸,淡聲問:“大人適才說什么?”
“此是我家事,將軍休要多心。”祁云歸猶自側(cè)身扶著軒檻,不愿細談。
“我亦不想多心,然則雖是家事,大人身處盛世卻無端發(fā)此黍離之悲,豈非太過不合時宜?!标惿厮坪跽嬗腥忠蓱],微微不悅道,“像圣上不察妖妃禍國這種話,還望大人以后不要再提,免得使人疑心大人之心不向朝廷。”
祁云歸仿佛終于明白過來他在指責什么,壓抑著胸中翻滾的痛楚看向他冷聲道:“我可有哪一句說得不對?”
“大人世代蒙受朝廷甘露自當感念皇恩,縱有一時之屈也斷不宜發(fā)此大不敬之詞,大人身為朝廷命官安能忘恩至此!”陳韶亦動了怒,轉(zhuǎn)而又道,“吾主并非昏聵之君,若處置罷黜了什么朝臣,必是其言行真有不檢之處……”
“我兄長沒有!原是有小人與貴妃勾結(jié)誣陷……”祁云歸立即打斷他,隨后又愴然搖頭,“將軍征戰(zhàn)經(jīng)年并非縉紳之身,只道四海一統(tǒng)便是海晏河清之世,殊不知朝中暗流涌動風波迭起……勿要再說了?!?
“無論朝堂權(quán)謀怎么紛亂,你我既奉皇命就要報國恩!如大人這般頻出怨言,日后長久領(lǐng)兵共事,如何心安?!”
“將軍不要說了,祁大人兄長方被下獄牽涉全家,大人心神俱碎之際,又教他如何深感皇恩!”宋梨畫含淚急聲分辯,接著又緩了語氣冷靜道,“何況遠赴此地剿殺叛賊何嘗不是報國?來日方長,不要因此事生了嫌隙才好?!?
隨之是一段長長的靜默,空聞流水激石,宛如弦歌泠泠。
“是我言重了。大人若悲痛難當或家中有要緊事處理,不知討伐萇楚門之事……”陳韶沉默了許久,收了怒意,斟酌開口,“是否需要暫緩幾日。”
宋梨畫亦舉棋不定且憂心茫然地仰頭看向祁云歸,但見后者深吸一口氣緩慢地舉目望向天涯,很喑啞然而很堅毅地答道:“不,不需要?!?
陳韶還待再言,祁云歸卻已從宋梨畫手中抽過那封信,一邊撕一邊舉步離開,壓抑沉郁卻斬釘截鐵的字句散開在紛揚的紙屑間:“收拾好行裝,我們,即日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