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蘺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夾道的秋槐又被昨夜乍起的西風卷去了大片黃葉,挺拔的枝干立在秋空下,合該是蒼勁的意境,此時看去卻偏是無限蕭條。
在人跡罕至的街道上,徐徐前行著兩道人影,身后是融在風里又浸潤在一層落葉上的日光,耀出融化金石般的灼熱。
“楚姐姐難得半日清閑,便被我強拉出來閑逛……我先表一下歉意了。”宋梨畫眼簾微垂,歉然一笑。
“梨畫何出此言,趁著秋光出來走動走動,豈非樂事。況乃天佑我軍,多為身體康健之人,我這么個本該負重任的醫官,如今倒也幾乎是日日清閑了。”楚墨昔亦笑起來,故意寬慰她。
祁云歸與天香交談未徹,陳韶軍務繁重,玉竹抱病,尋常婢女侍從又難以交心,她自覺索然,奈何有了上次不堪回首的經歷再不敢獨自出門……于是她清雅淡然好說話的楚姐姐就十分有義務陪她逛街了是吧……
嗯,邏輯不錯……
“楚姐姐長大的地方,可曾有戰亂嗎?杭州楚氏雖是大族,然樂善好施且為窮困之人行醫不問報酬,在那個年代怕也富庶不起來吧?”不知是否源自連綿秋色的影響,她今日莫名積極不起來,只凝視著腳下方寸之地落滿塵埃的枯枝敗葉,連因為無聊隨口找的話題都裹著一股惆悵。
“家中向來上下節儉,每到歲晏總有余下的米糧,是以雖難稱富庶,亦算得殷實,至于戰亂……”楚墨昔斟酌了半晌,終于還是搖了搖頭,“彼時年紀尚小,不記得了。”
“楚姐姐長我兩歲,四海平息時應有九歲了啊,焉能不記事?”
“也許是當時見過,后來又忘了罷。”她對著西方略略仰頭,向來清淡的神情此時更是到了飄渺的極致,乃至滋生出一點消極的虛無,“天地不仁,我所能為者,亦只有守清虛以茍活,聊巧技以救人而已。年年歲歲只如草木般榮落著,那些兵戈之聲,怕是想聽也聽不進,更何談記得。”
守清虛以茍活,聊巧技以救人……她的聲音在風里化開,卻字字句句都墜落在宋梨畫耳中,真切得讓她經年之后依然纖毫畢現地清晰記得,只是彼時早被風煙侵蝕得只剩四個字——天地不仁。
“生于動蕩能養成如此心性也是難得,至少不會有自傷自憐之哀……”宋梨畫順著感慨了兩句忽然話鋒一轉,尾音揚起一點質疑,“那這樣生存著,楚姐姐你覺得……快樂嗎?”
“快樂?”楚墨昔似是微微訝異,隨即解釋道,“這些情緒到底還是取決于人心吧。不論外物怎樣世情如何,就算周折漂泊于亂世間,只要自己努力修心養志,與人無爭,與物無傷,做個安然的,幸福的人,不也……很好嗎?”
霜露飄零,根葉凋殘。襯著遙遙楚天,萬里蕭然。
“可是,我想要一個盛世。”宋梨畫忽地抬頭,目光自遍地枯葉間驟然抽離,從里向外散著晶亮的璀璨的光,方才的郁郁之色悉數消去,轉為清明的堅定,“楚姐姐,我想要個盛世啊。生逢動蕩,縱然如你所說得以安身立命安然一生,然而亂世之所以稱為亂世,就在于大多數人……做不到的啊。待白骨蔽野,鼓角沸天,溝壑漸平人漸少,千家今有百家存,那一種幸福還有意義嗎?”她眨了眨眼又問了一遍,“楚姐姐,有意義嗎?”
楚墨昔怔忡看她,看著她理所當然的堅持與光亮逼人的天真,隨即竟愧疚一笑:“梨畫有憂國之思深念蒼生,是我淺薄了。方才那些話只當談笑吧,莫掛念于心。”
話音未落,卻見面前一臉肅穆的少女又含了淡淡失落地垂眸,聲線從方才的明朗重重跌落,浸上一層悵然:“然而空有志氣,我卻什么作用都起不了。”
“先前只有我們幾個人時尚不覺得,如今見得天香,我才明白一個真正有才華有智計的女子該是什么姿態。我還在玩弄筆墨的時候,她已經親臨險境去看去查了罷?我無妄猜度的時候,她已經將事實線索盡握掌中了罷?兩廂一對照便知自己千里迢迢跟過來根本什么都沒做……先前祁大人對我說他需要一個真正善良□□之人助他,如今方知那樣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她復又看向楚墨昔,略略無助地輕聲問,“楚姐姐,我是不是其實很沒用?”
之前一向自詡為比尋常山野女子多了幾分才學,比普通的閨閣小姐多了分志氣,亦比大多的風月才女多了分胸懷,長長一路走下來,那點細微的自負早已化為深深的感嘆……她還是太稚嫩太稚嫩了啊……
“梨畫生于朱門大戶,若是才智自是不輸任何人,不過比起山野之客少了些磨礪罷了,何必自卑?”楚墨昔溫言道,聲音如澹澹秋水,雖無暖意,卻也柔和,“況且梨畫你不辭艱辛全無懼意,一心為家國著想,祁大人又怎會不知?此次平叛必曠日持久,有足夠長的時光去經歷成長……現在不早了,不如我們先回去?天香應已說完了,何不聽聽祁大人是如何闡釋的?別多想了,回去吧。”
她靜默點頭,旋即感激而笑,“謝楚姐姐寬慰。”
于時秋盡江南,日光昭然。寂寥的身影折回腳步,重新邁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