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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來得晚了,待走進看清抬上那水袖輕舒的少女,已有黃鶯清吟般的歌聲凌空傳來,掀動月色,震顫星光,掠過露水沾濕的秋草。本是清遠得不似人間的調子,經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又浸上一分獨屬于俗世的溫暖熱鬧。迥異的兩種氣氛,于此際天衣無縫地彼此接合。
他艱難穿過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擠至臺前,一抬頭猝不及防地與當中一人四目相接——
臺上的少女有四五名,俱是顧盼生輝的姿容,甚至還有個神采飛揚的俊秀少年,但不必任何人告知,玉竹就是知道,那人就是天香。
和脂粉香膏掩不去的高朗氣韻無涉,與歌喉舞姿亦不相干,而是因著那一雙盛滿憂生憂世之懷的眼睛,飽含了與清甜唱詞迥異的莊嚴。
不知是否出于錯覺,玉竹只覺得那清水明眸掃過了自己的霎那,瞬間沾染了些許溫暖柔和的笑意,如冰澌溶泄天光乍明,接著只聽她聲線一轉唱道:
“瑤光轉,素月移。金風流火落螢遲。
盛世嘉年會,迎我神武師。
破敵堪百萬,驅虜重一時。
長戈清四海,四海仰雄姿。
異日朱輪出,歌我盛平詞。
健兒荷鋤者,何勞嘆黍離。
女伴皆織綺,非為寄寒衣。
俯仰看得南風起,千秋長若斯。
誰言千里無相聚,水遠山長總是詩。”
——這分明是刻意唱給接應者聽的!
他尚且咀嚼著這幾句話的深意,身邊人群已拍掌叫好,更有甚者感動至于泣下。玉竹心緒微動,當下在人聲鼎沸間揚聲道:“等一等。”開始并未有太多人聽見,他又高聲喊了一遍,“等一等!”
自知吸引了周遭人足夠的目光,他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衫,旁若無人地向前走到緊挨高臺的位置,復轉身面向眾人笑道:“諸位先莫鼓掌,以我之見,你們這位‘神女’,縱使風神奇秀翩若驚鴻,那句句歌詞,卻全無一字可取之處。”
人群沉寂了一瞬,立即轉為更加沸騰的嘩然,當下即有一人怒而詰問道:“敢問這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意思?”
玉竹笑容未變,言語卻愈發囂張近于挑釁:“我的意思就是,這類刻意牽強附會的所為‘盛世’完全可以不要,不過與伶工戲子毫無二致的行徑,偏要安個‘神女祈福’的名號,再唱幾支不知所云的詞曲,你們也不嫌荒唐?若真有逆賊耳聞,也不會攝于神女神威不敢進犯,反會譏笑靈風鎮之人畏懼現狀索性自欺欺人吧?我說的可有錯?”
方才那人冷冷一笑,走上前來厲聲道:“如此看來,小公子就是刻意來拆臺的了?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氣!”說著一揮手在眾人早已騰起的怒火上狠狠澆了一把油:“微賤小兒竟出口狂言辱我靈風神女,他就是找打!”
“對,打他!”說到激動處,竟真有一人抬手就要抽他,玉竹并不閃避,只聽臺上宛轉歌聲不知幾時停了,轉為悠然淺淡的一聲問:“你且說,我這詞曲怎么不知所云了?”
玉竹側身而望,但見舞衣搖曳的少女那么自然地徐步走下高臺在他面前站定,眨了眨琉璃般的明眸,噙著讓滿天星斗都黯了光彩的笑意,問他:“緣何不知所云,你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