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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陰沉,但隨著另一個清越語調(diào)的揚起,倏然注入了嶄新生意:“這個將軍無需擔心,我敢保證他不會死。”
祁云歸愕然看她:“梨畫?”
“我見到他第一眼就覺得他的姿態(tài)很是奇怪,但是又說不出為什么。直到他落水我方想明白,那是因為他以一種隨意悠閑的姿勢躺著,但實際上全身都在用力。一個人用力時,他的每一處筋骨、每一塊肌肉都是和平時不一樣的。這就是我看著很不對勁的原因。”宋梨畫細細解說著,見幾人各自沉思,猶有疑惑,復又問道,“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那么大的風浪,他完全依靠在船的一側,是怎樣保持平衡的?”
她繼續(xù)徐徐說道:“那是因為他努力把重心全部壓在靠近船中央的那一側,保持這個姿勢非常辛苦,但也是讓自己免于落水的唯一方式。因為我剛剛覺著他的姿勢變得自然順眼,他的船即刻就翻了。”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把剩下的話說完,“作為一個如此艱辛地處心積慮想要上船,演技又如此高超的人,會任由自己隨隨便便死去嗎?”
她聽上去分析得極透徹,陳韶聞言卻驟然大變了容色:“如此說來……他還是有所圖謀對不對?他既敢憑空有此無妄之舉動,必然經(jīng)過種種籌謀算計,意欲行大逆之事,而我們居然這般輕易地讓他上了船?!”
“沒錯。”宋梨畫閉了閉眼,艱難地吐了一口氣,“可惜我還是想明白得太晚了……”
她已不敢想下去,會不會那人已在附近安排了埋伏聯(lián)絡了人手?會不會他隨身攜著什么毒煙火藥?她一時只覺船底波瀾起伏的蒼茫碧波現(xiàn)出某種猙獰的味道,比之沉積著泥沙的滾滾濁流的腥澀,更多了三分獨屬于兵戈鮮血的腥咸。
在一片沉黯的死寂中,陳韶緩緩抬頭,按住腰間的佩劍走向門口,神情肅穆:“人是我放上來的,我還有七十兵甲,皆是死士,萬一有異變也定會和他們血戰(zhàn)到底。諸位放心,我陳韶定會護你們周全。”
他大步走向門前,卻聽到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笑。
那么清朗,那么悠然,像坎坷丘壑中起死回生峰回路轉撞見的第一縷日光,像冬日荒野里春風過處枯枝敗柯上生出的第一片嫩芽,宛如琴弦震碎堅冰,清亮激越,云開月明。
他頓住,回頭看向玉竹:“你笑什么?”
“將軍切莫驚慌,我等該多謝宋姑娘提點。只是宋姑娘耳目清明,看到的現(xiàn)象無可置疑,解釋卻是錯了。”玉竹說著,微微揚起的嘴角帶著恬淡卻著實歡喜的模樣,清淡的墨色眉眼間仿佛透著藹藹柔光,“無論他演技再怎么高超,我都敢斷言,在江水里待了這么久,他的溺水昏迷都不是裝的。”
三人不語,看著他等著下文。
“那么我也敢說,任何一個有腦子的敵人,都不會為了隱瞞身份任由自己昏迷被我們救上船!”他聲調(diào)驟然高了起來,方才的泠泠七弦倏爾轉入凌厲,“只要他在我們手里還未蘇醒,我方大可以搜他的身取走一切可能有所威脅的物什及憑證,到時候他醒來手無寸鐵孤身一人,任由我們要么逼供出幕后主使要么干脆殺之——我決不相信名震四海的江南逆黨中有這般愚鈍庸碌的成員,你們信嗎?!”
宋梨畫只覺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整個人在極度的凜冽顫栗中陡然恢復到極端的清醒振奮,只聽他接著說:“是我們起初疑心太重太悲觀了。認定來這要么是普通百姓要么是逆黨成員,但既然這兩種可能都排除了,容我斗膽猜一下,種種跡象都表明——”
他聲音平和,甚至含了幾分初生菖蒲石上芹芽般的稚嫩與孱弱,此時卻猶如擲金石于地:“他很可能是拼死來幫我們的。”
話音未落,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祁云歸開了門,但見青瑣立于門外,輕聲道:“大人去看看吧。他——醒了。”
醒了?他側身看向陳韶,后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四人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