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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稻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背負著某種特殊命運的、被選中的人。
讓文稻從覺得變成堅信的,是昨天發生的一起事件。昨天文稻打工的那家便利店關門大吉了,而倒閉的原因則是旁邊餐館莫名起火,害得相鄰的數家店鋪也被牽連。換句話說,也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如果從報名那天算起,文稻在這家便利店總共打工不到兩周,算是再度刷新了就職時長的下限——事實上除了這家便利店以外,文稻曾在林林總總超過五十家行當打過工,擺過地攤,賣過茶葉蛋,干過售樓部,做過快遞員。然而不論他如何勤懇努力,他所就職的場所總會因各種天災人禍而嘎然倒閉,期限最長不超過兩月,最短不超過兩周,迄今為止從無例外。
或者因囤積土地被政府吊銷執牌,或者因得罪地方惡勢力被堵門,又或者老板娘被小白臉騙走大筆本錢等等,文稻那豐富無比的就職履歷,幾乎可以被看作是求職與討薪所凝結的血淚史——
雖然文稻住的南方小城名不見經傳,但也算是二線城市中的富庶地區,基本上是“只要肯賣力就絕對餓不死”的地方。不過偏偏在文稻身上,店鋪倒閉的坑爹事件接連發生,已到了無法用概率論解釋的地步。
以至于昨天當看到便利店被燒毀的廢墟時,文稻心中還油然生出一股“啊,果然如此”的熟悉感來。便利店和相鄰餐館被燒成了廢墟,所幸并無人員傷亡,唯一的損失大概就只有文稻那筆尚未支領的半月薪水。
這筆薪水,文稻本來是想用來支付房租的。他已經欠了兩個多月的房租,對房東基本上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不過躲來躲去終究還是有極限,在得知文稻又一次失業過后,憤怒的房東今天終于忍無可忍地把他趕出了出租屋。
文稻拖著那口隨他闖蕩過五六十行的大行李箱,帶著半箱衣服半箱雜物,離開了那個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跟著他的,只有一只小咪。
小咪是只花貓,當初本家趁著爺爺過世收回老房子時,文稻只從家里帶出來的兩樣東西,其中一樣就是小咪。
小咪有著黃白相間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再加上一根蓬松的尾巴。雖然說不出什么品種,但文稻卻是最稀罕不過。
人們都說狗忠貓奸,然而這些年來文稻在求職討薪的路途上摔得頭破血流,小咪卻一直陪著文稻。
好比有次做快餐的老板突然跑路,文稻兩月的薪水沒了著落,連著三天沒吃飯在床上餓得眼冒金星。半天不見蹤影的小咪,回來時咬著一條臘肉。那條臘肉足有三四斤重,天知道小咪是怎么弄到的。
文稻把那塊臘肉煮了,和小咪平分。一人一喵吃光了臘肉,舒服得嗷嗷直叫,那是文稻這輩子吃得最快活的一頓。
好比像這樣被房東給趕出門的時候,小咪也總是趴在大行季箱上面,瞇著眼睛不吵也不鬧,乖乖跟著文稻往下一處安家。一人一貓,彼此天涯。
文稻拖著行季箱和小咪走在街頭,路上行人對這對奇異搭擋投來驚詫的視線。文稻回頭摸摸小咪的腦袋,趴在箱子上的小咪發出回應的喵聲。
“哈哈,放心啦,今天晚飯有著落的。”
文稻數數錢包,里面加上硬幣還有五十多塊,夠他和小咪一周的飯錢了。
不過飯錢固然夠了,但住哪兒卻是個問題。文稻可沒錢付租房押金,哪怕小旅店都住不起。就在文稻糾結著要不要拜托朋友幫忙時,天上突然轟隆一聲雷鳴,黑壓壓的烏云飛快遮蔽了天空,幾乎眨眼間就下起了暴雨。
街上的行人們用報紙遮頭匆匆而過,有的奔向麥當勞,有的奔向公寓樓,無處可去的文稻卻只能帶著小咪往公路橋下的涵洞躲。還好頭上橋面挺寬的,涵洞里基本淋不到雨。
涵洞前的河道被暴雨砸得翻涌沸騰,文稻想起不久前看過的河水淹沒涵洞的新聞,不禁心慌慌的。文稻看看懷里的小咪,小咪瞇著眼睛,身體卻瑟瑟發抖。
這種時候恐怕也顧不得面子了,文稻不甘愿地拿出手機,試著拔通了以前打工時留下號碼的朋友。
中國人都是講面子的,差別只在于有的人面子比效大,而有的人面子比較小。比較不幸的是,文稻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實際上他幾乎沒什么面子。
“嗯咳!兄弟有難,能不能讓我在你家湊合一晚?不用沙發,我睡地板就好……誒誒,別掛啊!”
什么家里來客人啦,什么在外地旅游啦,五十多個電話基本上都結論相同的回應。最無語的是有個家伙接電話時氣喘吁吁的,令人浮想聯翩。覺悟到自己一不小心竟打擾到人家小夫妻的造人大業,文稻瞬間慚愧得無地自容,沒等對方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一通電話打完,文稻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倒是為浪費的電話費心痛得要死。
雷聲轟轟,閃電一下接一下地扯裂著天穹,淅瀝瀝的雨幕將城市淹沒,橋下涵洞仿佛成了與世隔絕的灰色空間。文稻從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舊衣服,小心地搭在小咪的身上,明顯感覺到小咪抖得更厲害了。
要不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下吧,菩薩保佑,反正也沒啥能搶的……
就在文稻準備賭賭運氣時,手機驟然響起。文稻一個機靈地拿起手機,只見打過來的正是先前那對被打擾的小夫妻。以前文稻曾幫他們修好過家里的空調和冰箱,所以小夫妻對文稻也很客氣。
小夫妻很客氣地問文稻,要不要來他們家湊合下?他們家里雖然不大,但騰個沙發還是可以的。
文稻受寵若驚,眼淚當即潸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