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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晚上我時常一個人在這個時間出來散步,」亞瑟淡淡的說:「想著也許走著走著能在這里遇見你,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方向感不錯的人,可是在這里循著你老家的地址繞了好久,我卻一直繞不到,這里的門牌似乎沒有什么規律。」
聞言,溫紫晴忍不住笑。
「所以如果郵差不是本地人的話,在這里信就和長灘島一樣,也是很容易寄丟的。」
「收到你的email時,你知道我人在哪嗎?」亞瑟撇過頭來,溫柔地望著溫紫晴。
微微接上他的目光,溫紫晴輕輕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只知道這兩年,你也一直都在流浪?!?
聽了她的回答,亞瑟淺淺的笑了笑:「這兩年的時間,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然后在疫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我人在印度?!?
「什么?」溫紫晴記得自己幾個月前才在新聞上看到,印度當時的狀況非常嚴峻,沒想到在那段時間里,亞瑟竟然也在那里。
在那些慘不忍睹的新聞畫面中,會不會曾經也有在某個角落捕捉到亞瑟的身影呢?溫紫晴不確定。
「那個時候一切都很紊亂,經歷了好多次的班機被取消、隔離,甚至無緣無故的在過海關的時候被攔下,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情況下,我開始感到恐懼……?!箒喩f話的時候語尾仍有些顫抖,可以感受到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應該真的受到了許多驚嚇:「好不容易從印度來到英國……或許準確一點是用逃的,只是越來越多身邊的人都染疫了……然后我突然覺得很害怕,很多導游接不到工作紛紛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雖然沒了工作可至少心里踏實,可是我呢?一個人在破舊的旅館里,隨時都有被趕出去的風險,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的,每當我感到恐懼的時候,就會想起你在離開時對我說的那些話……。」
亞瑟說著頓了頓,才又接著往下說。
「所以……我突然也想回家看看,當我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才發現腦海里老是浮現你的身影,所以我又把我們在沙灘拍的那張拍立得拿出來看,分開之后,我就一直把它收在皮夾里隨身攜帶著,這樣感覺就好像你跟我一起去了好多好多的地方一樣?!?
「其實……我也很常想著……啊……如果這個時候……你也能在這里,或是如果我也能跟你一起在世界各地流浪,那該有多好?!?
也許是周圍涌動的涼爽空氣,讓溫紫晴也跟著坦率了起來,默默掏出掛在脖子上的玉石項鍊:「我每天都帶著它……不管走到哪里,就連在工作的時候也一樣?!顾恼f,沒有發現亞瑟在一棵榕樹下緩緩停下了腳步。
「你還記得我那時和你說過……別太急著找答案嗎?」
默默回過身去,溫紫晴對著站在榕樹邊的亞瑟輕輕笑了一下,緩緩舉起手來,指了指榕樹斜前方的位子。
「我記得,你還說……很多時候問題的本身其實就是答案,就像你現在站的這棵榕樹的正前方,就是我家一樣,也許我們一直都離答案很近,只是始終無法輕易察覺而已?!?
亞瑟聞言,朝著溫紫晴手指的方向一望,露出一抹驚喜的笑,而后他緩緩邁開步伐,再次走向溫紫晴。
「雖然我還不是很明白,但是……我好像搞懂了自己流浪的原因了。」站在一個溫紫晴剛好能將他整個人收進眼底的位子,亞瑟淡淡的說。
「你的訊息,真的在我最徬徨的時候拉了我一把,雖然很抽象,但是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家……所以我才會毅然決然地找來了這里,找到了你,即使只是一眼,在見到你的那瞬間,我感覺我的心整個都沉淀下來了……是你把我帶回來的。」緩緩張開雙臂,亞瑟一把將眼前的溫紫晴攬進懷里:「也許……你就是我苦苦尋找的答案,你找到了我,而我也終于找到你了……。小溫,能夠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能在這里……真的是太好了。」
溫柔的回擁住亞瑟,在一片靜謐的田野間,周圍只有低聲鳴唱的蟬、徐徐而過的風,還有他們彼此的心跳,溫紫晴頓時感覺全身上下的所有重擔都在那一刻緩緩的剝落,只留下一副真摯、脆弱的軀殼,宛若褪去了漣漪的湖面,在那一刻她清楚看見了自己的心,在那里有著亞瑟溫柔的笑臉,也有她的,她曾經弄丟的勇氣、自信還有微笑,因為那場逃亡逐一被找回來了。
溫紫晴心想,也許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在日復一日的生活里被太多框架給綁架,而那場為逃而逃的旅行讓她漸漸掙脫束縛,也讓她開始意識到,也許她要的不全然只是一段註定會開花結果的愛情、穩定的工作、賺很多的錢、買很大的房子,過著和所有和她同年紀的女孩該過的生活。
卻忽略了……也許對她而言,這些從來就不是唯一解答,只是她被那些固有的、世俗的框架給困住了,忘了這個世界很大,總會有一個人、一個地方、一種生活方式真正適合她。
就像兒時的她總以為,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坐在外婆的機車后座,看見了那些有別于小鎮風光以外的世界一樣。
也許選擇逃去一個有著一整片美麗海灘的地方,不全然是因為外婆,也是因為自己心底的渴望,她很渴望可以親眼看看那片沙灘、海洋,還有遇上一些平常的生活里難以遇上的人。
因為她的問題一直以來都很簡單,從頭到尾溫紫晴都只想搞清楚,在這副軀殼里住了三十年的女孩要的到底是什么,還有她到底是誰罷了。
在一個封閉的糖果罐里活了太久,所以費了許多力氣飛了出來,才發現蓋子原本就不存在,所有的限制、不可能、做不到,都是她事先預設好的。
綁架她的從來就不是別人,不是外婆、不是許萬豪,更不是千篇一律的呆板工作,而是她自己。
于是,溫紫晴飛出了罐子,遇上了亞瑟,他要她試著發問,試著對著這個世界發問,也對自己發問,并且告訴她在不斷追問與對話的過程中,也許就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甚至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亞瑟的答案。
家的定義是什么?歸屬感又是什么?
因為一隻半解,所以選擇流浪的那個男孩,如今就這樣風塵僕僕地來到了她的面前,并且告訴她——也許有她在的地方,就可以被稱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