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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意行去太傅府上,還未回來。王蒨偷得空閑,洗沐后在床榻上看書。
這些日子她整日除了看書就是讓桐葉四處打探消息,這會兒桐葉站在床邊,將王蒨濕潤的長發擦得半干,開始涂上杏油,沒多久發現杏油不夠,她折身去取。
王蒨等了半晌,進來的人成了李意行。
她沒有回頭,不過聞到那股淺淡的香味就能知道來人是誰,王蒨合上書,閉著眼問他:“你叔伯與你說了什么?”
李意行沒有說話,他靜靜坐在塌邊,隨后解開杏油的盒子,一點點涂抹到她的發尾。王蒨躺了躺,察覺到怪異,撩起頭發起身:“你怎么不說話?”
喬杏前些時日聽說在昏暗的房里看書傷眼,這些時日一旦王蒨夜里看書,她就把房內四處點得亮堂堂的。
李意行面色微寒,他不是一個情緒容易外露的人,王蒨難得見他如此,一時也沒了后話。
他看她一眼,剛才擦在發尾的杏油已抹勻了。李意行垂眸用濕帕擦了擦手,剛才他是用指腹上的,沾了不少黏膩的液體,他一邊擦拭,一邊道:“近來不要與你兩個阿姐走得太近。”
待將雙手都擦了個遍,他還是擰著眉,唇角也繃著。
王蒨撐著床沿,回過神:“你的族人在懷疑我?”
李意行不知在想什么,眼中神色譏冷,他沒接話,起身叫人打盆水,才往里與她繼續道:“待你我和離,那些盯著你長姐的人亦會一同盯著你,走得太近于你而言沒什么好事。”
王蒨有些焦急,她踩著鞋下床:“你先告訴我,是誰人在疑心?”
李意行閉上眼:“阿耶。”
聞言,王蒨往后退了一步,她許久才輕笑:“難怪你的族人唯郎主馬首是瞻,他的確很聰明。”
不僅聰明,又有足夠多的疑心,李意行應當是像極了他。
“別想太多了,我在他面前回絕此事,他不過是隨口一提,”李意行試著安慰她,無奈他自己心頭也一陣陰郁,聲音聽起來大不如從前輕緩,“往后你注意著些,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會阻攔,阿耶與我回臨陽之后就無心再顧著此處,你們切記要善后。”
九月端著水送到房里來,退出時把門帶上了。
李意行用香胰子洗手,王蒨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道:“你與郎主很像吧,一旦起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拿起干凈的綢帕,把手擦干凈后,才走到她身邊微微扶著她的肩膀:“我與他怎么會像?阿耶坐在高位,處處制衡,我是寧要玉碎不為瓦全的。夫人別再胡思亂想了。”
王蒨看著他那雙秀致的手,兩人的面容貼的很近,幾乎要把唇帖到一起,她望著他:“這還不夠像么?郎主他不是制衡,他也只是什么都想要啊,你與他分明無二。”
李意行打量著她的神態,想找到些溫情和膽怯,可是一分都沒有,在他面前,她成了世上最心狠的人。
這樣近的距離,這樣冰冷的神情。
他輕聲道:“阿蒨,從前是我們都看錯你了,你也與兩位公主像極了。”
一樣的倔強、不肯低頭,有著難以理解的固執。但李意行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放開她,問起別的:“那人處理好了么?”
“你放心,我們會妥善處理好。”
“什么時候?”
王蒨沉默片刻:“生辰。”
她開口后,李意行的目光漸漸柔軟,他收斂了那些冷意,笑了起來。
他姿色昳麗,好在儀態端莊,過分漂亮的五官時常用恰到好處的笑容來掩蓋皮相中的媚色,王蒨看慣了他的模樣,如今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前世,她每一次過生辰,李意行都會陪著她。
她固然是在各方面都別無所求,前世第一次要過生辰,李意行就只能學著為她下廚。可他的廚藝十分糟糕,背地里練了很久依然煮不好一碗面,王蒨還道是下人煮的,根本吃不下,后來喬杏端來聞山煮的面,王蒨夸了句好吃,李意行就醋得將聞山打發去軍營苦修了三個月。
他心性大得很,醋了也不肯說,只是陰陽怪氣幾句之后不再言語,這都是王蒨后來才曉得,原來那是他動氣的模樣。
見王蒨不解他的意思,李意行更是氣得將她帶出了臨陽,二人在外游玩,倒是把醋意給磨沒了。
從那以后,王蒨每回生辰,兩人都會一起出去待幾天。
從前多好呀,這會兒只余蕭條。
李意行卻仿佛毫無所知,他柔聲問她:“阿蒨想要什么?”
王蒨也不想再爭鋒相對,她隨意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非要說的話,我只愿此生順遂。”
他也笑:“好。”
“只是,”他又頓住,“此事與你生辰有何干系?”
“阿姐的舊識在花樓樂館,我生辰時才能尋些由頭帶來,”王蒨無奈,“此事我們自有安排,你別再插手了。”
李意行又問:“是……那些男倌要來嗎?”
王蒨被他問得有些莫名,樂人不分男女,花樓也不全是倌妓,李意行為何會想到那些東西?她想了想,這才憶起自己昨夜里是如何貶低他,只是她并不想解釋,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來了又如何,只是辦宴。”
走到床邊時,王蒨坐在床沿上,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事情,抬頭問他:“李意行,你真的要跟他們比嗎?你前世活了那么久,應當還不如花樓中的倌人好看吧?”
王蒨沒有見過三十多歲的李意行,她心底真有些好奇,若他三十歲了,會不會也如旁人一樣生起皺紋,面色枯黃?還能像如今這樣動不動就以色侍人嗎?
李意行從屏風后走過來,白著臉道:“不是的,我……”
他當然不會那樣,前世死前,世人仍然在學他的舉止,雖他不在乎那些,可應當還是好看的吧?他知道阿蒨喜歡自己,有七分是為相貌,根本不敢怠慢。
可是那句“我比倌人好看”卻怎么都說不出口,李意行無法接受自己當真自甘下賤到如此地步,要他去與男倌做比較嗎?
他們是泥污里的東西啊,與他李意行如何作比?<script>chapter1();</script>